12. 吴县(5)

作品:《孤灯

    得知滕知微失踪,李璋恨不得立刻把百眼阁掀了个底朝天,好在李十六紧紧拉住他。

    “百眼阁好大的胆子!知道她是谁吗就敢绑!”

    “好了,”逢时打断他“你和李十六赶紧去报官,我去百眼阁看看。”

    “报……报官?”李十六松开手,抓紧香囊,神色紧张“可是父亲说此次是秘密南下,不要惊动任何官员,暴露行踪恐怕会惹来更多麻烦。”

    “眼下又是山匪又是百眼阁,我们要找到滕知微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就只有这个办法。”逢时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吴县偏僻,他们不会认出你来。”

    李璋想了想,难得没有反驳他“他说的对,我们去报官!立刻!”

    百眼阁外,逢时亲眼看到一个打扮娇艳的女子从里面急匆匆地往驿馆赶,那个方向如今已经围了许多人,听说衙门正在查案,抓了一个山匪。

    他不清楚那女子的身份,不过百眼阁的小厮见了她都颔首低眉,想来大概她应该就是老大夫说的商娘子。

    待那个女子走后,逢时便绕到后门,翻墙而入。

    百眼阁有两层,一楼都是来往的客人,他躲开小厮,翻上屋顶,掀开一片瓦,房间里浓烈的香味霎时飘了出来。

    逢时皱了皱眉——这香不太对劲。

    他屏住呼吸,透过瓦片的缝隙往里看,这个房间很小,里面空无一人。

    难道滕知微不在这里?

    不对!既然房间里没有人,那为何要点香?还是这么浓烈的迷香?

    这个房间一定有谁来过!

    他沿着屋顶找到窗边,双手抓住屋檐,轻身翻了进去。

    香炉里的香还燃着,他拿起桌上的茶倒入香炉中。据他所知,迷香有很多种,大部分是有解药的,若先服下解药那必然不会受到迷香的影响。

    不过迷香的药效很慢,大概也只是让人手脚无力头脑晕沉。

    他仔细在房中搜索,房内除了一副巨大的画,别的什么也没发现。

    不过这层楼的房间不止这一个,逢时翻窗出去,正打算去另一个窗边,却猝不及防地被一团小小的金光晃了眼睛。

    他寻着方向望去,看见一只金球挂在檐角。

    这不是滕知微的香囊吗!

    香囊并不是规规矩矩地挂在檐角,看那样子更像是抛上去的。

    逢时心脏猛地一滞,意识到滕知微应该已经被他们带走了。

    他飞快翻身出去,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只香囊。

    还没等他把香囊收好,刚才的房间里就突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逢时立马往后一躲,尽可能地贴近窗户。

    “是我家大人让我来的。”余光中他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个带刀小吏。

    那个小吏好像摸出了一串钥匙,发出一阵叮当的声响。

    “大人说要五十两,分文不少。”

    侍女接过查看了一下便说道“还请官爷在门外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取来。”

    “好。”

    侍女关上门,走到那副巨大的画前,将画卷起一些,露出下面的锁孔。

    咔哒一声,暗室似乎打开了。

    逢时微微侧头,透过书架的间隙往里看了一眼,那暗室的门不大,里面却装满了金银珠宝,多得像座山。

    一个商行的掌柜,就算再富有也定不会有这么多的珍宝,而这个掌柜还跟官府的人有牵连。

    如此看来,恐怕不简单。

    侍女不一会儿便从里面出来,拿着五十两白银递给门外等着的人。

    “得嘞,我回去禀告我家大人,山匪这事就这么算了。”

    山匪?

    逢时捏紧了手里的香囊,猜出大概。

    山匪难道跟百眼阁有关?

    官府的人来这里要五十两是为了摆平这件事?

    难道官府和百眼阁有勾结?

    那他让李璋去报官岂不是打草惊蛇!

    逢时心下大惊,一刻也不敢耽搁,立马往衙门赶。

    从衙门出来后,李璋总觉得有哪个地方怪怪的。

    李十六心事重重地跟在他身后。

    “哎,你觉不觉得刚才那个官吏有些奇怪?”

    “提到有人失踪,他不应该觉得很震惊吗?怎么会那么平静?”

    身后没人搭话。

    李璋嘶了一声,兀地站住脚,转过身,李十六差点撞进他的怀里。

    “你在想什么呢?怎么心不在焉的?”

    李十六怯怯地抬起头,又快速低下“没、没想什么。”

    见他这副样子,李璋拧起眉来“哎,我说你好歹也是皇……也是个有身份的人吧,怎么总是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啊?我……我……”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李璋不耐烦地打断他“就算你母亲失宠,你胆子也不能这么小吧?你得抬头挺胸地活下去,才不会让那些人欺负你!”

    宫里的那些皇子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他们对李十六的评价并不好,甚至会嬉笑着捉弄他。

    李璋时常听在耳里,并不打算多管闲事,可在和李十六相处了这么多天以后,他竟然开始有些可怜这个人。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以后要是被欺负了就去找你父亲,再怎么说你也是他儿子,他总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李十六小声说道“……你误会了,真的……没有人欺负我。”

    “行行行,你说没有就没有。”

    见说不通,李璋摆了摆手,转身就要走,却被他猝不及防地抓住了衣袖。

    他回头看着李十六,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那张脸却只抬起来一半。

    “谢谢你……”他咬了咬唇,费劲地说“……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

    李璋愣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个只有自己肩高的人。

    那模样分明就还是一个孩子,在宫里过得不算太好,还跟着逃亡了这么久,如果换做是李璋,他早就要掀桌了,可李十六一路上都十分配合。

    “行了。”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别扭地柔软下来“先去找滕知微吧。”

    李十六下意识地点头,却在说出“好”字时立刻反应过来。

    “啊?可、可逢时不是说让我们回驿馆等他吗!”

    “少废话!我刚刚才跟你说了,做人得有主见有胆量!”李璋已经走出去好远,见他还站在原地,折返回来将他拽着。

    “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你、我、滕知微,我们三个才能互相信任你明白吗?”

    “可是、可……”

    “可什么可!若是平常人家,你还得叫我一声表兄呢!我能害你吗?”

    李十六连连摇头“不、不能。”

    “那不就对了!滕知微也不会害你,放心吧,她从小就那个胆量,跟你一样。所以我们得快点找到她,越快越好!”

    “可是我们去哪里找她?”

    “嗯……”李璋停了步子,思索片刻,猛然看见不远处的酒楼。

    “怎么了?”李十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酒楼?”

    “对,就是酒楼!”李璋说“你不知道,酒楼里可是藏着最多消息的地方。”

    酒楼这种地方李璋可太熟悉不过了,他带着李十六进去,三两句话便和邻座的一个男子熟络了起来。

    那男子钦佩他的见识,得知他是从京城来的,更是热情非常。

    “李兄有所不知,我本也是生意人,与京城往来,可谁知道这吴县的山匪实在是胆大妄为,白日里也敢抢劫。”

    那男人十分厌恶地说“都是他们害得我的生意被搅了,如今只能在吴县苟延残喘!”

    李璋拧眉“那些山匪经常犯事?”

    “是啊!官府回回都说彻查,可次次都没能把他们怎么样!唉,也怪我们这里偏僻至极,谁能管得了?”

    “胡说!就算再偏僻,这天下也是齐朝的天下,怎么能容忍这些贼子作乱!”李璋颇为气愤,却也没忘了套话“我原本还想着将我京城的生意做到吴县来,可没想到这里这么混乱。”

    “李兄也经商?做什么?京城的生意一定做得很大吧?”

    “也不是很大,不过是开了间酒楼罢了。”他一本正经地胡诌。

    “酒

    楼好啊!要我说吴县早就该换个酒楼了!李兄考不考虑留在吴县?我倒是可以帮李兄打点打点。”

    “好啊。不过我看这吴县最大的商行应该是百眼阁了吧,我有些好奇百眼阁的掌柜是谁?”

    “她啊?”男人一脸鄙夷“快别说她了李兄,她就是个克星,原本有一个当县令的夫君,后来她夫君要回京赴任,便与她和离,莫名其妙死在了回京途中,还是那些山匪的手里!”

    “从那以后,她的生意便越做越大,那些山匪谁都抢就是不抢她,谁知道她是不是给那山匪头子当小老婆了呢!”

    “不过也是,她一个寡妇,不找个人攀附着怕也活不下去!”

    李璋的眉头越拧越紧,顺着这条线追问下去。

    两人一来一往地聊着,李十六待得有些闷,便起身在酒楼里逛了逛。

    这个酒楼不算大,没走几步他就把能去的地方都逛遍了。回头看见李璋没注意到自己,他轻轻捏了捏香囊,悄悄钻进了后院。

    这里原本不让外人进去,可酒楼人手不够,他又最擅长躲开来往的宫人,便轻而易举地溜了进去。

    到吴县这么久,他一直有件事还没做,他得趁着这个机会出去一趟。

    他轻手轻脚地摘下门闩,打开院门时已经满头大汗。院门通向一个不知名的小巷子,这里鲜少有人经过。

    他刚踏出一只脚,便被一个极低的哭声给吓住了。听声音像是一个女孩儿,哭得断断续续,听不太清楚。

    李十六的心登时便提到了嗓子眼,伸出去的那只脚本能地缩了回来。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便又听见一男一女两个声音。

    那女的说“这可是最好的货色了,你们家老爷给的那些钱,再好的也找不出来了!”

    那男的显然不买账“都说没有百眼阁找不出的东西,我们老爷这么相信你们,就拿这个小丫头来应付我们?”

    百眼阁?李十六心头一紧,悄悄探出脑袋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一个涂脂抹粉、打扮得十分艳丽的侍女站在哪儿。

    他见过这样的妆扮,跟百眼阁的人一模一样!

    “是什么都能找到,可你看看这姑娘的容貌,这样漂亮的女子,且又年轻,还有什么不满意?”

    侍女将绑在少女嘴上的布拉下来,露出那张涕泗横流的脸。

    少女的年纪跟李十六差不多,大抵刚过了及笄礼,这样年轻的少女,这样惊恐的模样,这些人在……

    他们在略卖良人!

    李十六攥紧拳,义愤填膺地瞪着他们。

    那男人纠结了片刻,将一袋子沉甸甸的银两交到她手上。

    “那好吧,人我带走了,老爷说改日请商老板上门叙叙。”

    “知道了,我会转达的。”

    眼看着那男人将布条重新绑回少女嘴上,拎着她的领子将她粗鲁地拖向巷子深处,李十六一时心急,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碎石。

    啪嗒一声,一颗极小的石子滚了出去,巷子里霎时安静了下来。

    地上的人影一滞,随后缓缓朝李十六这边移动,李十六吓得双腿发软,转身便连滚带爬地往酒楼里跑。

    “站住!”那个男人冲了进来,一把将他按在地上。

    李十六的膝盖猛地撞在地上,疼得他嘴唇发白,大声惊呼。

    “救命!救命啊!救——”

    那男人手脚麻利地捂住他的嘴,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闭嘴!再敢喊一句我就杀了你!”

    李十六吓得瑟瑟发抖,眼泪溢出,惊恐万分地盯着他。

    见手下的人不挣扎了,他正腾出一只手想要将人绑了,天边突然出现一阵短促的咕咕声。

    他好奇抬头,只见一只雪白的鸽子扑腾着翅膀飞快朝他扑来,那双红得像在滴血的眼珠盯得他渗人。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那只鸽子就在他的头上和脸上一阵扑打。

    尖利的爪子抓花了脸,火辣辣的痛感让他不得已松开了手里的人。

    李十六先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飞快起身朝酒楼里跑。

    “救命!表兄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