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人流还在往外涌。

    蒋旭的视线虚虚地落在某处，指节攥着瓶盖，捏得发白。

    “蒋旭。”

    少年回神，目光收拢到她脸上，眉心的褶皱松开了些。

    江攸宁逆着人流走过去。

    “刚才那声响怎么回事？”陈念先开了口，“蒋旭，你站得高。看到什么没？”

    蒋旭言简意赅道：“桦川第一棒起身的时候带倒了椅子。”

    “我还以为是答题板砸了呢。”

    陈念“啧”了一声。

    “不愧是拿过团赛冠军的队伍，确实厉害。”

    “我们回去吧，杨老师恐怕要找我们了。”

    三人从侧门出去，在走廊里迎面就撞上了师大附中一行人。

    林晟手里转着一瓶水，看见蒋旭脸上扬起笑。

    “蒋旭，这么巧。不会是来看我比赛的吧？”

    蒋旭没答，林晟像是早就习惯了一样，转而目光落在他身旁的江攸宁身上。

    “又见面了，你是阿旭的搭档吗？”

    江攸宁下意识地看向蒋旭，后者垂着眼，明显一副回避的样子。

    她应道：“嗯，他的搭档。”

    “我还以为附中出了第二个蒋旭呢。”林晟笑了笑，“看到名单我还不信呢，阿旭可是独来独往惯了的。”

    “林晟。”

    蒋旭终于开口，带着明确的截断意味。

    林晟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意不减。

    “行行行，不说了。比赛见。”

    他转身跟上队伍，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遥遥让我问你，还要不要那个模型了？不要的话她就买了。”

    蒋旭的背脊微微绷紧。

    “不用了。”

    林晟脚步顿了顿，挥手走远。

    陈念凑到江攸宁耳边小声嘀咕：“他俩是怎么认识的？感觉很熟呢。”

    走廊里人来人往，各校的参赛选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

    她侧头看向蒋旭。

    少年早就恢复平日里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好像肩膀那一瞬的微颤只是错觉。

    “走吧。”

    察觉到她的目光，蒋旭率先迈开步子。

    陈念还想问些什么，被江攸宁轻轻扯了下，识趣地没再开口。

    三人回到休息室区时，杨老师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见他们进来，她抬手示意稍等，对着手机又交代了几句才挂断。

    “去看师大的比赛了？”她问。

    江攸宁点头：“师大赢得没悬念。”

    “师大的阵容和他们往年正赛是一样的，今天还加了沈之遥进来，能赢再正常不过。”

    “你们下午的对手是二中。”杨老师继续说，“沈之遥和林晟在另一组，你们今天碰不上。顺利的话，大概率决赛能对上他们。”

    “别太紧张，你俩的实力没问题，关键在心态。”她抬手看了眼表，“先去吃饭，吃完还可以休息会儿。”

    午后一点，休息室里人不多，杨老师坐在角落翻着秩序册，见他们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自己找地方坐。

    江攸宁靠着墙闭目养神，耳朵里是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走廊模糊的脚步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旁的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她睁开眼，蒋旭坐在她旁边，手边放着两瓶水。

    瓶盖上的齿痕对得整整齐齐，是拧开了的。

    “谢谢。”

    江攸宁拧开瓶盖抿了一口。

    少年坐得笔直，视线落在墙上贴着的赛程表上，看上去像是在发呆。

    “紧张吗？”她问。

    蒋旭侧过头看她。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什么情绪但也没躲闪。

    “有点。”

    江攸宁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承认。

    “我也是，刚才想闭眼睡一会儿，脑子里都是几何的辅助线。”她玩笑着说，“感觉怎么画都不对。”

    “不会的。”

    蒋旭的手停在半空，掌心里躺着一个熟悉的笑脸糖果。

    “你还有吗？”

    她拆开糖纸含进嘴里，温润的牛奶香伴着草莓甜漫开。

    “叩叩。”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

    “双人组选手准备入场——”

    江攸宁把糖含在腮边，冲蒋旭比了手势。

    “走。”

    走廊里人声渐沸，这一次两人没有再隔着错位的距离，江攸宁走在蒋旭身侧，还在想那条辅助线。

    “我还是觉得那个辅助线有更好的解法，总觉得……算了，好像也不对……”

    就这样一直自说自话地走到检录处，江攸宁长舒一口气，准备进教室。

    蒋旭忽然叫住她。

    “攸宁。”

    她回头。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少年站在走廊的窗边，午后的光斜斜地打进来。

    “别紧张，我跟着你。”

    江攸宁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

    “好，你跟着我。”

    教室内，长桌两两相对，中间隔着过道。答题板立在桌面上，背朝观众席。

    “请各组确认答题板、草稿纸和其他用具。”裁判老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本次比赛限时四十分钟……”

    裁判宣布规则的时候，江攸宁把草稿纸摆正，笔放在纸旁。右手侧的蒋旭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两人的动作在无声中默契地重合。

    “计时——开始。”

    江攸宁深吸一口气，翻开试卷。

    四十分钟过得很快，两人正常发挥。第一轮共同答题结束时就领先了将近十分的优势。

    监考老师走过来收卷时，江攸宁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感觉怎么样？”她问。

    “能赢。”

    蒋旭说得笃定，江攸宁也被他眼里的光彩感染，紧绷的肩膀松下来。

    “我也这么觉得。”

    陈念从观众席上小跑下来，手里还抱着两瓶水。

    “我看到对面下台的时候表情不太好——哎，你俩站着干嘛，坐啊。”

    “等成绩。”江攸宁接过水。

    “在这儿等什么成绩，去门口。”陈念推着她往门口走，“里面闷死了，去走廊透透气。”

    穿堂风裹着楼下香樟的气息涌上来。

    陈念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你俩今天配合得很不错。我坐底下看，你俩中间连停顿都很少。”

    “题顺手。”江攸宁卸力地靠在栏杆上，手里的水瓶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看来老杨说得没错，你俩真的能保二争一呢！”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蒋旭从拐角处走过来，手里多了个纸杯。

    “杨老师让我给你的，说你中午没怎么吃。”

    江攸宁恹恹地接过来抿了口。

    温的红糖水？

    她抬头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杨老师说的？”她

    试探着问。

    蒋旭“嗯”了声，目光飘忽地看向窗外。

    “老师看你中午吃得少，怕你低血糖。”

    “快多喝点，脸都有点白了。”陈念闻言也关心道，“要不要弄颗糖吃一下？”

    “哪有那么夸张。”江攸宁失笑，“你继续说，我想听听其他组的赛况呢。”

    陈念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分析比赛的局势，说到兴头上还比划起来。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两个人都在走神。

    江攸宁捧着纸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杨老师中午都没和他们一起吃饭……

    但难得看到蒋旭这么不自然的动作和飘忽的眼神，她当然不会戳穿。

    女孩余光瞥着，嘴角的笑根本掩不住。

    “对了，”陈念想起什么，“刚刚沈之遥和林晟也来了。林晟那表情，怎么说呢……”

    她琢磨了一下用词，“挺有意思的。”

    “蒋旭，你是不是和他很熟啊？”她实在是好奇，“我看他挺在意你的。”

    江攸宁闻言也看向蒋旭。

    “初中同学。”蒋旭顿了顿，“当过一个星期同桌。”

    “就这？”

    “……他妹妹是我小学同学。”

    江攸宁眨了眨眼。

    这关系对吗？

    蒋旭对上女孩疑惑的眼睛，还认真地点了点头。

    “结果好像出来了。”陈念直起身子说。

    杨老师站在走廊尽头和一位老教师交谈着，还时不时往他们看。

    三个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她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的纸筒。

    直到杨老师站在他们面前。

    “感觉怎么样？”她问。

    “您不都知道结果了嘛？”陈念上前揽住她的胳膊，“快说嘛。”

    “你惯会这样。”

    杨老师去轻敲了下她，随后展开纸筒。

    “二中，总分七十八。附中——”

    “八十七！”

    陈念兴奋地抱住江攸宁。

    “赢了赢了。”

    江攸宁悬着的心落回远处，回抱住她。

    “别高兴太早。师大那边八十九，排名第一。”

    杨老师虽这么说，但嘴角还是带着笑的。

    “行了，早点回去吧。明天下午和他们碰一碰就知道了。”

    出了师大校门，陈念在路口和她们告别。

    “明天见。”

    江攸宁朝她挥了挥手。

    她还没回过神，手被身旁的人轻轻碰了一下。

    还是那个笑脸的图案。

    “我还有一颗。”蒋旭说。

    “蒋旭，你还有多少颗啊？”江攸宁笑着问。

    蒋旭蹙着眉认真回忆起来，大有一副要在脑子里把罐子里的糖果数一遍的架势。

    “你不会没吃吧？”

    女孩刷得垮下脸。

    他连忙解释道：“吃了的。”

    “那你说说，你吃的是什么图案的？”

    “笑脸。”

    “还有呢？”

    好像……还是笑脸。

    “……笑脸。”

    他没骗她，他真的吃了。

    但好像也真的只有笑脸。

    他低下头，有些不知所措。

    江攸宁看着他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扑哧”一下笑出声。

    女孩的笑声清脆如银铃，引得他不自觉地抬眼。

    “你吃了那么多笑脸，要多笑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