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青苔
作品:《淋雨找太阳》 蒋旭被她拽得踉跄了半步,脚步僵得像台没跟上指令的机器人。
女孩拉着他穿过侧廊,推开一扇半掩的安全门,外面是个不大的露台。几盆蔫头耷脑的绿植靠着栏杆,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挤进来。
江攸宁转过身,仰脸看他:“你在这儿等我。”
说完也没等他回应,便匆匆离开。
蒋旭下意识往前迈了步,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拢,却什么都没抓住。
他垂眼看着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叶子边缘枯黄卷曲,盆土都有些开裂了。在云城这样多雨的地方,居然也会干成这样,大概率也活不过这个夏天了。
江攸宁回来的时候,男孩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怎么还站着,坐呀。”
江攸宁在水泥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蒋旭没动,只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蒋旭。”她仰起脸,声音比方才在走廊里柔和了许多。
他迟疑了一瞬,终于在她旁边坐下,膝盖并拢,双手隔在膝上。
“伸手。”
女孩柔声带着近乎劝哄的耐心。
蒋旭乖巧地把手抬起来,摊在她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给你带糖了?”江攸宁歪头看他,“不过要先把伤处理一下。”
她拉过他藏在身后的手。
指关节上的擦痕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细线,边缘微微泛着青。手背也被蹭破了一块皮,上面还粘着些许墙灰。
江攸宁用碘伏棉签小心地擦拭着,下意识就皱起了眉。
男孩的手微缩了一下,又被她捏住指尖。
“弄疼你了吗?”
蒋旭摇头。
“稍微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
创可贴覆上伤口,女孩指腹的温度传过来。
“好了。”江攸宁翻开他的掌心,“说话算话,现在可以吃啦。”
一整条牛奶味的悠哈糖。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我只要一个就好。”
“我今天吃了你让念念给我的糖,还喝了糖水。摄入的糖分都过量了,不想吃了。”女孩弯着眼睛,“所以都给你啦。”
“不喜欢?”江攸宁歪头凑近了些,“那我收回了?”
他立刻把糖攥进掌心,而后耳尖红了个彻底。
“骗你的。”
江攸宁耸肩轻笑,手肘撑在身后的台阶上。
露台的风裹着楼下香樟的涩香吹散了暑气。
“好凉快。”女孩抬手,风在指尖停留,“感觉秋天要来了。”
“蒋旭,秋天我们学校后山是不是很漂亮?”她说到兴处,眼睛亮晶晶的,“我看那里有一大片枫树呢。”
他点头:“是。”
“那太好啦。”女孩双手合十,满脸期待。
“狮城没有四季,只有夏天。我还想看到雪,云城的冬天会下雪吗?”
“会。”他说,“去年下了的。”
“真的?”江攸宁一下子坐直了,“那我就等着冬天到来啦。”
蒋旭闻言侧过头看她。
女孩仰着脸,风把她的碎发吹到颊边,露出一小截被夕阳染成蜜色的脖颈。
只一眼,他便移开视线。
“走吧,念念说不定再找我们呢。”
江攸宁起身,看见他盯着台阶缝看得认真。
“看什么呢?”
“……青苔。”
仔细看,缝里还真有一小撮青苔。
周围寸草无生,唯独它绿得显眼。
蒋旭起身:“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安全门,回到走廊时正巧撞上陈念从休息室探出半个身子。
陈念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去:“你俩去哪了?我找了一圈。”
“里面太闷了,出去透口气。”江攸宁问,“成绩出来了吗?”
“师大八十七分,我们八十八。”陈念顿了顿,但是——”
“师大对最后一道题的评分提出了异议。裁判组复核之后,认定他们的逻辑链完整,补加了步骤分。师大最终九十分。”
陈念安慰道:“第二也很厉害了。我们第一次配合也是第一次正式比赛,这个成绩已经很好了。”
“老杨也挺满意的,尤其是第二轮的接力,没少夸你俩。”
江攸宁被陈念晃得头晕,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见蒋旭。
他也在看着她,也在高兴。
陈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视线停在蒋旭手背上的创可贴。
“手怎么了?”
“擦了一下。”蒋旭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哦。”陈念挑了挑眉。
“杨老师呢?”
“在会议室呢。”陈念压低声音道,“桦川那个换人的事好像还有后续,听说被换下来的同学没有生病也不是自愿的。”
“什么意思?”江攸宁皱眉,“所以是学校临时换人?”
“情况有些复杂。”陈念摇头,“那个同学直接闹到领导面前了,现在赛事组包括今天观赛的领导都在会议室呢。本来是有颁奖的,看这情况应该是取消了。老师让我们都先回去。”
会议室方向隐约传来些人声,隔着几道门听不真切,但紧绷的气息却像水汽一样渗过来。
“那我们先走吧。”江攸宁背上书包说。
三人一起走出校门,天边烧着一片薄薄的橘红。
陈念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书包带子松垮垮地挂在肩头。
“对了,明天休息。攸宁,我们去好姐那儿吧。那本概率论我还没找到呢。”
“哎——公交!”
眼看着公交车到站,她连忙跑过去。
跳上车前又回头喊了一句:“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书店见啊。”
“明天见。”
江攸宁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她转头看向蒋旭:“你坐哪路?”
“三路。”
“我家里人在前面等我,顺路带你回去吧。”
蒋旭摇了摇头:“不用,公交直达。你快回去吧,别让你家人久等了。”
她没再坚持,朝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看他。
“蒋旭。”
他抬头。
“今天很好。”女孩逆着光,笑容干净利落,“比昨天好,比前天也好。”
“所以,明天也会更好。”
女孩说完,脚步轻快地离开。
刚拉开车门就看见许久未见的江泽平端坐在后座。
“爹地!”
江攸宁几乎是扑进车里的,书包滑到肘弯都没
顾上。
江泽平笑着轻拍了拍女儿:“乖囡,这么想爹地?”
“不是说要下周才回来吗?”
“提前结束了。”江泽平说着递上文件,“对了,爹地顺路去了爱尔兰。你看中的那个教堂已经走完手续了,这两天德国的工程师就去安装调试了。”
“真的?”江攸宁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缀了星子。
“真的。你之前说的那个音栓配置,我让那边的工匠看了,也可以做。”
“谢谢爹地。”
“跟爹地客气什么。”江泽平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不过安装调试还需要时间,等全部到位了,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爱尔兰。”
“对,我们快回家。我有好消息和爹地妈咪说。”
回到家,苏念禾正等在门口。见父女俩进行,她连忙迎上去,先给了丈夫一个拥抱,又顺手理了理女儿被风吹乱的碎发。
“饿了吧?快去洗手。”
饭桌上,江攸宁事无巨细地把比赛讲了一遍。
江泽平听得认真,时不时含笑点头。
“看来我们宁宁交到不错的朋友了。”
“不是不错。”江攸宁纠正道:“是很好的朋友。”
“早知道妈咪就把今天的会推掉了,我还没缺席过宁宁的比赛呢。”
“就是一场模拟赛。”江攸宁咬着筷子尖笑,“只有一点点可惜。”
“不可惜。”江泽平说着递上手机,“爹地拍摄了。”
“爹地你什么时候来的?”
“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结果紧赶慢赶地才赶上开场,还只有最后一排的位置。”江泽平笑着给妻女夹菜,“快吃,一会儿投到屏幕上一起看。”
晚饭后,江泽平把视频投到客厅的屏幕上。
画面有些晃,偶尔被人头挡去一角,但江攸宁坐在长桌上的画面还是清清楚楚的。
苏念禾坐在女儿旁边看得投入。
“这个男孩子,就是你一直说的蒋旭?”
江攸宁嘴里还含着半块苹果,含糊地“嗯”了声。
“上次送糖的哪个?”江泽平闻言分了点眼神给屏幕里的男孩,“字写得倒是挺快的,就是看着不太爱说话的样子。”
“还好吧,但他做事很认真。”江攸宁把苹果咽下去,“还没看到后面呢。他今天第二轮可厉害了,提前好几分钟交卷呢。”
“是吗?”
江攸宁认真地点头。
第二天下午,江攸宁到书店的时候,陈念蹲在书架前,身边摊了一摞旧书,活像只刨坑刨到一半的兔子。
“还没找到。”
“没有。”陈念头也没回,声音闷闷的,“果然,犹豫就被败北。这下连那本《数论入门》都找不到了。”
“上次不是还在吗?”江攸宁蹲下来帮她把散落的书归拢。
“就是说啊,明明上次来还看到的。结果今天一来,两本都不见了。”
“别找了。”游好在窗边唤她们,“在这边的借阅区呢。”
“终于找到了。”陈念宝贝地抱着。
游好看着她失笑道:“大概是谁着急离开就没放回原位。”
“对了攸宁,你上次要借的那本书,蒋旭上午还回来了。我给你留在柜台了。”
“上午?他一会儿不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