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伊随手拿起桌上一分档案，用指甲在档案封面右上角不起眼的地方掐出一道宛如十字架般的划痕来。

    “布伦达女士，你说，上帝在抛洒福音的时候，会一视同仁照顾每一个难民吗？”

    档案被推回布伦达手边，手指刚好按在十字架上。

    布伦达愣了下，目光顺着手指落在记号上，她这种老江湖怎么会不明白罗伊的意思：“副站长先生，布鲁克林的上帝通常听不到穷光蛋的祈祷。”

    “当然，”罗伊轻笑一声，收回了手。

    “但上帝有时候总会大发慈悲，只要信仰足够虔诚，他讲不好会不经意间怜悯某些信徒，留下一点属于他们的神迹。”

    布伦达看似漫不经心说道：“说起来，我感觉这段时间我的老花眼确实越来越严重了。”

    她顺手拿起那份被罗伊掐过的档案，拿起了那个代表联邦政府授权的印章，啪地一下敲了上去。

    ……

    瓦西里满怀期待地递交进去文件。

    从两天前那块该死的牌子挂出来开始，这个咨询局每天就接待二十个人。

    两天了，他都不敢回住的地方，他在冷风里熬了两个晚上，今天好不容易才抢到了一个名额。

    如果再不尽快回自己十人一间的地下室，他屠宰场那份洗地的工作马上就会被人抢走的，到时候他连雇佣证明也没了。

    布伦达接过他的劳动手册翻开，看了一眼就扔了出来：“73年因为盗窃集体财产被开除？”

    瓦西里慌忙为自己辩解：“长官！我偷的是基辅拖拉机厂集体的东西，应该不算是偷吧！”

    “哈，你当我们是垃圾收容站吗！自由女神不欢迎你这种贼，下一个！”布伦达冷笑着把材料冷出去。

    瓦西里捡起劳动手册，心如死灰。

    他之前听电台里说，在苏维埃有案底的人来了美利坚还是加分项呢，所以他才敢顺走拖拉机厂里的柴油去换伏特加。

    虽然最后还是被人发现了，但发现了也没什么，他早就不想在那地方待了。

    天天被自由欧洲电台勾着，满脑子都是美利坚的金发美人，他心中对自己黄脸又生病的老婆早就看得不爽了，因此他才毅然决然跑了出来。

    可虽然能够自由地信仰上帝了，但干的工作甚至还不如以前呢，要是再盖不下章来，他马上就要被送出这片天国了……

    想着想着，他瘫坐在了咨询局门口台阶上。

    摸了摸大衣内里的金饰，感受到底牌还在，他才稍稍有了些安全感。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里面一人正红光满面笑着走出来。

    “伊万？！”

    他认识伊万那家伙，那家伙可是在难民营里亲口吹嘘过他在莫斯科倒卖过军用罐头的。

    “嘿伊万！”瓦西里连忙拉住了他，“你……拿到章了？”

    “当然，”伊万扬扬手里的文件，“明天，我就能去办正式的绿卡了。”

    瓦西里这才感觉到奇怪：“不对啊，不是只有二十个名额吗，我记得早上没你啊……”

    伊万明显不想多惹事，笑笑没说什么就走开了。

    瓦西里不愿意放过最后的希望，拿出自己仅有的十美金：“伊万，我屠宰场的试用马上就到期了，看在上帝的份上，有什么办法吗？”

    “我真没主意了！”

    伊万看到他拿出来的钱，左右看看没人，压低声音道。

    “就十美元？”

    可他也担心瓦西里从别的地方更快一步听到这个消息，到时候到手的十美元都没了。

    伊万骂了声，把钱收进口袋，随后从口袋掏出个火柴盒纸，凑在瓦西里耳边偷偷说道：“去这里。”

    瓦西里连忙看了眼，看到是个红钩区的地址。

    “拿够了钱，”伊万拍拍他，笑得意味深长，“上帝会保佑你的。”

    ……

    趁着夜色，瓦西里顺着地址摸到了红钩区前。

    路灯昏暗，周围到处是流浪汉，要不是门口有个壮汉盯着他看，他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又被伊万骗了钱了。

    “晚上好，先生，我是……是来移民咨询的。”瓦西里凑上去客气说道。

    万斯瞥了眼，随后伸着手比了个二。

    “这是……”

    “门票，二百美金。”

    “我……我没那么多钱。”

    看瓦西里站在原地不动，万斯也丝毫没有让开通往地下仓库阶梯的意思。

    “那就滚远点，让付得起的人来！”

    瓦西里看到这个壮汉说话那么冲，非但没生气，反而还觉得来对地方了。

    长官嘛，能量那么大，说话冲点才正常。

    他来前其实已经把从太太那偷来的金戒指换了一千多美金，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他转身背对着万斯，颤颤巍巍把手伸进内里缝线，掏出二百美金来。

    万斯一把夺走，随后让开了道路：“进去吧。”

    步下台阶，瓦西里小心翼翼推开门，入眼所及是几个木箱拼成的狭小隔断，他感觉和他前段时间去过的那件忏悔室有点像。

    他战战兢兢朝里走去，忽然，木箱中间隔出的空洞里，伸出一只手来：“材料。”

    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

    瓦西里连忙把手中的劳动手册等材料递了过去：“长官！这是我的材料，您看明天能不能……”

    “叫我神父，”罗伊轻声说道，悉悉索索的翻阅声传来，“哦，看来您没法通过的原因，是因为犯了盗窃罪，灵魂还有些瑕疵啊，瓦西里先生。”

    瓦西里脸一红，好在夜里的仓库也黑，谁也看不见。

    他来前已经想好了说辞：“神……神父，我偷柴油都是为了我患了肺病的太太，如果没钱她就会病死！都怪邪恶的苏维埃，不给人留活路啊！”

    洞口后轻松的声音传来，“那您怎么一个人过来了，您那可怜的太太，已经病死了，是吗？”

    瓦西里一下卡壳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忽然声音又响起了。

    “另外，如果您想要忏悔的话，需要租用我们这的圣经，那可不便宜。”

    “神父！我在门口已经支付过门票费用了。”

    “哦？那可没带着您忏悔的价格。”

    瓦西里迟疑再三，眼看那人不再说话，咬咬牙再掏出两百美金递了过去。

    但对面还是没有反应。

    他一狠心，把手里剩下的六百多美金一口气塞了过去：“神父！都在这里了！我真的没有了！”

    终于，一本边缘镀着金边的精美圣经从洞口塞了过来。

    “很好，迷途的羔羊，你可以开始向主坦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