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作品:《猎物与掌权者》 婚期暂缓的消息,是第三天见报的。
标题起得体面:《周许联姻好事多磨,为择吉日宣布延期》。配图是订婚宴上那张合影,郎才女貌,花团锦簇。
许挽星看到报纸的时候,正在陪许婉沁吃早饭。
许家的早餐桌常年很安静。许婉沁喝粥看报,看到那条消息,什么都没说。
“妈。”许挽星先开了口,“你不问我?”
“问你什么?”许婉沁慢条斯理地搅着粥,“问你八字为什么突然不合了?”
“大相寺的住持说的。”
“大相寺的住持”许婉沁放下勺子,抬眼看她,“棋瘾犯了的时候,最好说话,这事我知道得比你早。”
许挽星夹菜的手顿了顿,得,没瞒住。
“你上山下棋那天,寺里的知客僧就给许家去了电话致谢。”许婉沁看着她,“香火钱是从你的账上走的,挽星。”
饭厅里安静了几秒,许挽星放下筷子,没打算抵赖:“妈,婚事是我搅缓的。”
“理由。”
“我还没准备好。”她垂下眼,“进周家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我想再留一点时间。”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她确实需要时间,假的是,需要时间的真正原因,她不能说。不能说有人捏着她的命门,不能说那个人是周少钦。养母若是知道她的身份被人攥在了手里,以许婉沁的性子,今晚就会让那个病秧子在轮椅上度过余生。
到时候,才真是一发不可收拾。
许婉沁盯着她看了很久,母女一场,八年了,谁不了解谁,她知道这孩子有事瞒着她,瞒得还不小。
但她最终没有戳破,只是淡淡地换了个话题。
“既然缓了,那就把缓的日子过明白。”许婉沁说,“有件事,我原本想等你过了门再讲,现在看来,还是早讲的好。”
“周家那个外孙,周少钦……”
许挽星的心跳漏了半拍。
“你见过他了?”许婉沁问。
“订婚宴上,敬过一次酒。”
“印象如何?”
“病怏怏的”许挽星斟酌着用词,“没什么存在感。”
许婉沁轻轻笑了一声,笑里没有多少温度。
“没存在感,就对了。”她说,“周家那样的地方,一个没有依仗的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让人看不见他。挽星,你记住一句话”
“在狼窝里活下来的兔子,多半不是兔子。”
许挽星抬起眼。
“他妈妈周清跃,是周闻风正房独女,当年海城有名的才女。”许婉沁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段与己无关的旧闻,“十二年前,死得不明不白。对外说是意外,内情如何,没人敢查,也没人敢说。”
“她一死,周闻风把外孙往老宅一搁,从此不闻不问。倒是把外头那个女人和私生子接进了门,捧成了继承人。”
“这一出一进之间,周少钦从周家嫡脉,变成了局外人,那年他才十岁。”
许挽星安安静静地听着。
十岁,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字,十岁之前,他是周家的天之骄子,十岁之后,他是老宅里一件摆了十几年的旧家具。
这种落差,要么把人熬成废物,要么把人熬成别的什么。
“我提醒你这些,不是让你同情他。”许婉沁看着女儿,一字一句,“是要你知道,周家这潭水,比你看见的深。那个病秧子能在里面平平安安长到二十二岁,靠的绝不是命好。”
“我记下了,妈。”
“还有,”许婉沁重新拿起勺子,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婚期缓了,周锦深那边,你打算怎么安抚?”
“他已经接受了。”
“我是说,”许婉沁抬眼,“那孩子被宠坏了,顺毛捋,别逆着。你搅缓了婚事,总得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说法。”
“知道。”许挽星起身,给养母续了半碗粥,“放心吧妈,周锦深那边,我心里有数。”
许婉沁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挽星,你现在心里装的事,比上个月多了。”
许挽星没再接话,有些茧,得孩子自己咬破。她这个当妈的,能做的,只是把灯留着。
当天下午,许挽星做了一件事。
她把许家做背景调查的人叫了进来,只给了一个名字,一句话。
“周少钦,我要他从小到大,所有的资料。”
做这行的人懂规矩,没问原因,接了活就走。
三天后,一份档案放在了她的书桌上。
许挽星泡了杯浓茶,从头翻到尾,十页纸,薄得可怜。
周少钦,男,二十二岁,母亲周清跃,十二年前意外身故,父不详。十四岁确诊慢性免疫系统疾病,此后八年,就诊记录一百七十九次,主治医师换了六任,病历摞起来将近半尺厚。
深居简出,无学业记录,病休。无工作记录,养病。无社交记录,没有朋友,没有饭局,没有花边,连一张像样的生活照都找不到。
调查员做事很细,档案后面附了几页走访记录。
周家老宅的园丁说:表少爷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见着了,也就是坐在廊下晒太阳,客气,安静,从不多话。
他常去的那家私立医院,护士对他印象很深,不为别的,就因为这病人八年如一日地配合,抽血、吃药、复健,从来不闹,好得不像个病人。
还有一位早年辞退的老佣人,隔着电话想了想,说:那孩子啊,没脾气。小时候被先生冷落,被下人怠慢,也不哭,也不闹,就抱着书回自己屋里去。
每一句,都写着“人畜无害”四个字。
银行流水干净得像蒸馏水。名下有一处周闻风早年划的房产,一些按月发放的生活费,数额体面,不多不少。
档案的最后一页,调查员附了一行结论:目标长期患病,社会性死亡,无威胁。
无威胁。
许挽星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一个能在订婚宴上当面叫出“陈
清微”的人,一个把她十一年的底细查得比她自己的记忆还清楚的人,调查报告说,他无威胁。
她又翻回第一页,把那十页纸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
病历齐全,时间线严丝合缝,一百七十九次就诊,每一次都有据可查,干净,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件熨了八遍的衬衫,连一道多余的褶子都没有。
可衣服穿在人身上,哪有不打褶的。
许挽星把档案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着。
她知道一个道理,查不出问题的账,往往问题最大。真实的人生是毛边的,是乱的,是有几笔对不上的烂账的。只有做出来的东西,才经得起这样翻来覆去地看。这份履历不是给人看的,是给“来查他的人”看的。
换句话说,有人早在多年前,就替她这样的调查者,准备好了这份答案。
想到这里,许挽星后背慢慢浮起一层细密的凉意。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那个病秧子了,现在才发现,还是看低了。这些年她为了进入周家做足了准备,却实实在在忽视了这么一个不起眼的病秧子。
窗外天色阴下来,像是要下雨了。
许挽星起身关窗,指尖搭在窗框上,忽然想起订婚宴那一晚,那只端着茶杯、稳得没有一丝涟漪的手。
病历可以一页一页地造。
手,不会。
同一天傍晚,周家老宅。
周少钦靠在窗边的躺椅上,听管家回话。
“……许家那边,这几天在查您,从医院到学校,都问了。”
“嗯。”他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让他们查。”
管家欲言又止:“少爷,要不要……”
“不用。”周少钦翻过一页书,“她能查到什么,是我说了算的。”
窗外暮色四合,把老宅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那天在碑林,她说“问了你也不会说实话,反正迟早,我会知道”。
周少钦垂下眼,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舅妈,你查到的每一页,都是我写的。
慢慢来。
又过了两天,许氏集团行政部打来电话,跟她确认一件事。
公司为欢迎“准周太太”,筹备了一场欢迎晚会,时间就定在下周末,请她务必出席。
许挽星应了下来。
行政部的人又热络地寒暄了几句,说起晚会的流程,致辞、香槟、见面会,她还是笑着应了:“好,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的灯次第亮起,忽然轻轻呼出一口气。
档案查不到,那就换一条路,纸面是可以做的,活人做不了。一个人装得再好,也有松劲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说话的时候,以为没人看着的时候。而要接近一个周家的人,还有比“舅妈”更天经地义的身份吗?
许挽星垂下眼,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少钦,既然你的履历是写给我看的,那我就不看纸了。
我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