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作品:《猎物与掌权者》

    两天之后许挽星回了许家,周老爷子和周夫人也回了主家,只有周少钦在老宅。

    周少钦病倒的消息,是周一早上传出来的。

    老宅那边放出的说法是,表少爷夜里着了凉,旧疾复发,烧到三十九度,家庭医生守了一整夜。

    消息传到主宅,周闻风只问了一句“要不要紧”,听说不要紧,就没了下文。周夫人正在做瑜伽,听完点点头,让厨房炖了盅汤送过去,人没露面。周锦深在外地谈事,电话里说了句“让医生用最好的药”,转头就把这事忘了。

    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忙,整整齐齐地没空。

    许挽星是从管家那里听到风声的,她刚到许家门口,从电话里听完了全程。

    周夫人只吩咐了一句:“让厨房别断了他的药。”

    一个人病倒,全家上下,汤是厨房炖的,药是医生开的,问候是管家转达的,人人都尽到了本分,人人都没有到场。

    只有许挽星,当天下午就提着汤,又登了老宅的门。

    名义是现成的,舅妈探病,天经地义。

    二楼的走廊尽头,药味很重。

    周少钦的房门半开着,许挽星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上,脸色比平时更白,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留下的胶布。

    床边坐着个护工,正低头削苹果,削得心不在焉。

    “少钦。”许挽星放轻脚步走过去,“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

    “舅妈。”周少钦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她按住了,“麻烦你跑一趟。”

    “说的什么话。”她把保温桶递给护工,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很多年,“还烫着呢。医生怎么说?”

    “老毛病。”他咳了两声,声音虚虚的,“养几天就好。”

    许挽星在床边坐下,陪他说话,周少钦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眼皮越来越沉,像是乏了。护工在旁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话。许挽星一一笑着答了,顺手把保温桶里的汤盛出来,吹温了,递到床头。

    “我自己来。”周少钦伸手去接,手抖了一下,汤洒出来一点。

    “哎,烫着没有?”许挽星赶紧抽了纸巾给他擦,转头对护工说,“麻烦再拿条毛巾来。”

    护工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毛巾拿回来,擦干净了,一切恢复原样,护工坐回椅子上,继续削她的第二个苹果,什么都没看出来。

    护工削完苹果,接了个电话,跟她比了个手势,轻手轻脚出去了。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床上那个“昏睡”的人,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清亮,沉静,哪里有半分病态。

    “演得不错。”周少钦看着她,唇边浮起一点讥诮的笑意,“舅妈探病那段,语气,眼神,连摸额头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过奖。”许挽星面不改色,收回手,“你也是,脸白成这样,怎么弄的?”

    “冰水泡半小时,再掐着时间让医生看见体温计。”周少钦慢条斯理地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老手艺了。”

    “图什么?”许挽星看着他,“突然来这一出。”

    周少钦没有立刻回答,先看了眼门口的方向,确认护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才放低了声音。

    “老爷子的人,上周五去调查过你。”

    她的指尖一紧。

    “祠堂那关,你过了。”周少钦的声音放得很低,“但他起了疑,派人从头查你。从出生到现在,一处不落。”

    “查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查到。”周少钦看着她,“以后也不会查到。”

    许挽星抬起眼,两人对视了一秒。她忽然就明白了,这场恰到好处的“旧疾复发”,是为什么。

    周闻风的人掘地三尺的那几天,老宅里这位表少爷病得人事不省,病得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病是最好的幌子,灯下最黑的地方。

    而那一周的地下,不知道有多少只手,替她把所有通向“陈清微”的路,一条一条地封死了。

    “你做的?”她问。

    “顺手。”周少钦说。

    又是这两个字。许挽星看着他,没戳穿。

    她想起档案里那一百七十九次就诊记录。现在她知道了,那里面有多少次是真病,有多少次,是像今天这样的“病”。

    这份档案有多难改,用脚指头都想得到。福利院的原始登记,学校的旧学籍,十一年前的报纸存档,哪一处都不是“顺手”两个字能办下来的。

    他把天大的一件事,说得像掸掉袖子上的一点灰。

    “多谢。”她说,“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舅妈客气。”周少钦重新靠回床头,把那点病气一件一件穿回身上,“一家人。”

    说完这两个字,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棋室立下的章程里写得明白,明面上,他们确实是一家人。可这两个字从病床上的他嘴里说出来,不知怎么,就有点变了味道。

    正事说完,许挽星没有立刻走。

    护工还没回来,走廊上静悄悄的。她看了一眼里屋那张凌乱的书桌,忽然问:“周三的棋,还下吗?”

    “下。”周少钦说,“爬也爬得起来。”

    “那把残局呢?”她随口问,“《忘忧清乐集》那局,你下出结果了吗?”

    周少钦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个。

    “没有。”他说,“还是半目。”

    “赢半目,还是输半目?”

    “还不知道。”他看着她,“所以才要一直下。”

    “那就接着下

    。”许挽星说,“总能下出来的。”

    说完这句,她自己先顿了一下。这话说的,好像她很关心那局棋似的。

    周少钦看着她,眼睛里那点讥诮散了,浮上来一点别的什么,很淡,一闪就没了。

    “好。”他说。

    护工还没回来。许挽星看了一眼里屋那张凌乱的书桌,随口又问:“这屋子,你住了多少年?”

    “二十几年。”周少钦说,“一直在这。”

    “没想过换一间?”

    “想过。”他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小时候想搬到西边去,西苑暖和,冬天太阳晒得进来。后来我母亲走了,我就不想搬了。”

    许挽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从这扇窗望出去,隔着后园的树影,隐约能看见西苑的屋脊。

    原来如此。

    他不是住得偏。他是住得离那座院子最近。

    护工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的时候,周少钦已经重新躺好,闭上眼,恢复成那副昏沉的病容。

    许挽星坐在床边,看着他装睡。

    他装得真像。呼吸放得又缓又轻,眉心微微蹙着,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谁能想到这双眼睛三分钟前还在跟她讨价还价。

    护工推门进来,看见这情形,压低声音说:“少夫人,表少爷睡着了。”

    “嗯。”许挽星应了一声,没动。

    护工把东西放下,又出去了。这人一整天都是这样,进来,出去,敷衍得明明白白。

    屋子里又静下来。

    许挽星坐了一会儿,起身,准备走。

    起身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被子滑下去了一半,搭在腰腹上,他的一只手搁在被子外面,清瘦,骨节分明,手背上还贴着那块胶布。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掖被角的时候,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

    在那里,停了半秒。

    只有半秒。然后她收回手,拿起保温桶,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房门合上以后,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床上的人,睫毛动了动,没睁开。

    那只被掖进被子里的手,在被窝里,慢慢地,攥住了被角上她指尖碰过的地方。

    护工再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表少爷睡得很沉,嘴角却带着一点笑。

    她当他是做了什么好梦。

    走廊里,许挽星拎着保温桶往楼梯口走,走出老远,才察觉自己的心跳不太对。

    她把那半秒的停顿,归结于深秋的凉。

    归结完,又觉得不太有说服力。深秋的凉,凉的是手背,不是心口。

    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走着,谁都没有戳破那半秒。

    也不知道,对方也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