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灯市
作品:《只恐夜深花不睡》 上元节这日,天还未全黑,京城各处的灯便已次第亮了起来。
锦府门前早挂上了两盏极大的红纱灯,灯下穗子叫风一吹,轻轻撞在门框上,沙沙地响。
府里下人们也都换上了体面衣裳,连廊下往来的脚步声都比平日轻快许多。
谁不喜欢热热闹闹地过节呢。
沈清在花厅里摆了一小桌家宴。
今日不同往日,不讲究那些规矩排场,只拣自家人爱吃的一些菜色布置一番:正中一盘江南风味的桂花糖藕,一碟子红糟炙羊,几样时新小菜,并一盅滚热的雪菜黄鱼汤……
虽在北地,但沈清安排了不少江南菜,菜色丰富不说,甜白瓷的碗盏也都用得是成套的。
家中人都知道,她在生活上颇有自己的审美意趣。
如今白瓷映着烛光,温润不已,连带着把一屋子人的脸都照得柔和明亮,确实既温馨又好看。
海棠进去时,锦鹤年已经到了,正坐在沈清身侧,手里还托着半盏热茶。
他今日难得换下官服,只穿一件空青团福纹的家常袍子,看着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威重,显出几分寻常文人的温和来。
沈清正和锦木兰说话,锦木兰的夫婿周延坐在下首,安安静静地听,时不时给锦木兰递一碟子剥好的松仁。
“海棠来了。”沈清一眼看见她,便笑着招手,“快过来。你二哥呢?怎么不见他同你一道来?”
海棠笑着歪在锦木兰身边坐下:
“二哥说要去门口迎一迎大姐,结果自己倒被长鹤绊住了,说灯挂歪了,正在那儿指手画脚呢。”
锦木兰捏捏她的鼻子,和众人都笑开了。
锦柏松确实是这样,最喜在节庆时摆出当家公子哥的派头,偏偏又爱自己动手,最后总弄得前头小厮丫鬟围着他团团转。
“别管他,我们自己先吃。”锦鹤年道,“他若来迟了,便只给他留一碗汤。”
话音刚落,锦柏松便从外头大步进来了,额上还带着点薄汗,一进门就道:
“可算都亮起来了。
外头的灯市比往年还热闹,再不出门,恐怕车都走不动。”
他说着就坐,先给自己舀了半碗汤,又去夹炙羊,嘴里还不停:
“母亲,今年灯市上听说有个封城来的灯匠,做的走马灯能转出整套西厢记。好些人都等着看呢!”
“你都是定下亲的大人了,怎么还跟孩子似的,尽想着玩。”沈清嗔他一句,却亲自给他夹了块藕,“慢些吃。”
锦柏松嘿嘿笑,又去招惹海棠:
“三妹妹,你今日怎么不说话?平日不是最会编排我的吗?”
海棠正在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喝汤,闻言抬眼,慢悠悠道:“今日的藕太好吃了,没空。”
众人又笑。
锦木兰笑得直拍海棠的胳膊,说她“越大越促狭”。
海棠也笑,眼睛弯起来,这几日那点因为魔罗而存在心底的浮躁,在这一屋子的笑语里,竟被压下去了几分。
席间闲话不断。
不知谁先提起今年上元节的灯比去年亮,锦木兰便道:“我瞧是父亲府上的灯挂得好。”
沈清笑着摇头:“我今儿忙了一下午,哪里顾得上那些,都是长鹤带人弄的。”
锦鹤年哼了一声:“都是柏松的主意。我说不必太张扬,他非要挂一对双龙戏珠。”
“那才配得起咱们相府的气派。”
锦柏松理直气壮。
海棠咬着半块糖藕,听他们一句来一句去,也不插嘴。
她喜欢这种热闹。
甚至这些旧话的来处和去路,她也都知道。
海棠垂下眼,慢慢咀嚼那一小块甜藕。
沈清给锦鹤年舀了碗热汤,锦鹤年很自然地把碗接过去,又低声问她今日药吃了没有。
锦木兰和周延笑着对视一眼,周延便把她面前那盘凉掉的酱菜换到了自己这边。
锦柏松用筷尾在桌上画了个圈,说那条街的灯谜他猜中了三个,见没人理他,嚷嚷着自己马上也是有人陪的人,被海棠一个眼神止住了后头的话,接着垂头,默默吃起菜来。
海棠莞尔,刚想出言挤兑,让锦鹤年听见他说的话“收拾”他,忽而愣在原地,在没人发现前,佯装低头喝汤。
她品味着,刚刚自己好像感受到了一丝情欲波动。
悄无声息地抬眼,眼神在锦鹤年、沈清,锦木兰、周延两对夫妻身上转了一圈。
刚刚那转瞬即逝的情欲波动,就好像她刚刚喝的汤一样,很温暖。
即便现在感受不到了,她也确定一定是从这两对夫妻身上传来的。
外头炮仗声忽然炸开,几声连在一起,像谁在夜色里撒了一把碎金。
锦柏松第一个站起来:
“好了好了,这可该出门了!灯市都开始放烟火了!”
沈清笑骂他,又转头嘱咐海棠:“多穿些,外头风凉。别瞧白日里暖,入了夜还是刮得西北风呢。”又对锦木兰道,“你也是,斗篷别解下来。”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起了身。
海棠被菱角扶着去穿斗篷。
她在镜子前站了站,镜中人眼睛亮亮的,脸颊被屋里的炭火和烛火映得微红。
菱角看她发呆,不知道姑娘在想什么,眼看其他人都动了身,小声提醒,“姑娘?”
“没什么。”海棠笑了一下,“走吧。”
京城的灯市,到了夜里,是真能把人看得眼花缭乱的。
海棠走在人群中,两边灯楼高高低低地悬下来,有莲花灯、鱼龙灯、琉璃走马灯,也有顶简单的纸糊方灯,上面画着胖娃娃抱鲤鱼。
灯影落在人脸上,红红绿绿,像给每个人都抹了一层薄薄的喜色。
锦柏松走在最前头开路,海棠和锦木兰跟在后面,周延则护在锦木兰身侧,一行人被闹闹嚷嚷的人流簇拥着往前走。
菱角紧紧挨着海棠,生怕被人群挤散。
“三姑娘,这人也忒多了。”菱角小声说,“奴婢还是头回见这么多人呢。”
“上元节年年如此。”海棠道。
她伸手拉了菱角一把,避开一个从斜里跑过来的孩子。
那孩子手里拎着只兔子灯,跑得太急,险些撞在摊子上,后头大人追着喊他,满街都笑。
海棠看着那孩子的兔子灯,忽然就想起锦柏松先前在席上说的旧事。
那年她不过六七岁,也是上元节,她看中了个糖人摊子,趁乳母一错眼,便钻到摊子前不走了。后来府里人找了她大半个灯市,最后看见她时,她正蹲在地上,看摊主画糖人画得入神。
锦柏松急得满头汗,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又气又笑。
这些事她以为自己都快忘了。怎么忽然看着两边的灯,就如在眼前呢。
海棠慢慢呼出一口气。
正走着,忽听前头锦柏松“哟”了一声,笑着回头道:
“三妹妹,你看谁来了?”
海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便见灯楼之下,檀墨尘正站在那里。
他今日换了身绛红底子暗金云纹的常服,外罩玄色披风,愈发衬得长身玉立。灯影从他头顶泻下来,他手里提着一盏极精巧的琉璃海棠灯,见海棠望过来,便往前走了一步,鹤般风度。
“檀世子。”海棠道。
“三姑娘。”檀墨尘把那盏灯往她面前一递,“我猜你今日会穿这颜色的衣裳。这灯,正好配你。”
他话说得直白,笑眼明亮。
锦木兰在旁打趣:“只给三妹妹备了灯,我们这些人可都没有。”
檀墨尘便笑:“大姑娘要,回头我让人送一车来。”
上元节,原就是给年轻男女相亲用的。是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温和亲切的笑。
海棠伸手接过那盏灯。
灯柄细细的,灯罩上绘着缠枝海棠,光从里面透出来,映在她脸上,美人如花。
她看着他,嘴上道:“多谢世子。”心里却微微一紧。
海棠感受到了从檀墨尘身上闪过的情欲波动。
明亮而厚重。
她直直地看着檀墨尘的眼睛,那里头有少年人的得意和卖弄。
海棠的心里忽而另浮起一个念头:
魔罗若是他,该藏得有多深。
她没再往下想。
锦柏松已经招呼着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檀墨尘也不走了,就那么跟在她身侧,保持着一个正好的距离护着她,偶尔侧头问她一句“挤不挤”“要不要去猜灯谜”。
海棠一一应着,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了前面几步远的桥边。
桥边站着一个人。
檀明序穿了一件麦青灰棉袍,没有提灯,也没带随从。一半身子站在沉沉夜里,也不知等了多久。
海棠看过去时,他正好也看过来,两人目光在满街的灯
影里轻轻一撞。
他朝她走近。
人潮从他身旁涌过,没有打乱他的步伐。
“三姑娘。”他站定行礼招呼。
海棠回道,“先生也来灯市了。”
“嗯。”他应着。
手轻轻拂过自己的袖子,袖中本有一个油纸包,里面包着一个海棠花样的糖人。
但现在,他目光掠过海棠身侧的檀墨尘和他手里的灯,没有把油纸包拿出来。
“先生怎么一个人?”海棠问。
“想看看灯。”他说。
两人竟然聊得没有往日自然。
檀墨尘就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也没上前打招呼,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替海棠拿着那盏琉璃灯。
海棠站在他们之间,而两人的视线都落在她的方向。
“三姑娘。”菱角在后头小声喊,“前头放焰火了。”
海棠回过神,“先生,那我先走了。”她说。
归府时,已近二更。
灯市的热闹被甩在身后,车马声都渐渐小下去。
锦柏松今日兴致高,又去吃了几杯酒,回府时已有些上头,被长鹤扶回院中了。
锦木兰和夫婿则直接回了周家。
海棠便由菱角陪着,慢慢往自己院里去。
她推门进屋。屋里早烧了炭,烘得人脸上发燥。
她把那盏琉璃海棠灯放在窗边案上,坐在椅子上,盯着那灯看了片刻。
脑子里却想得是当时檀明序摸袖子时闪过的情欲波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应该正如她所推测的那样,随着逐渐“成年”,她的一切便会慢慢回来。
今天她已经能感受情欲波动了,虽然时间很短暂,但之后想必会越来越清晰。
可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她在这两人身上感受到的都是“情”的波动。
上个世界魔罗附身的檀渡山,当时给她带来的感受,是“欲”的波动。
她想,如果魔罗真的附在其中某个人身上,那他这次,是不是也学会把欲藏进情里了?
还是魔罗还没有找到机会附身?
魔罗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她越想越没有头绪。
外头又起了几声晚炮,远远地,好像从城东方向传来的。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手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手腕。
而此时,定北侯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檀墨尘站在书房外,没进去。
他本是要回院子的,可下人说,父亲还在同人商量事情。便想来找父亲请安,顺便问问给海棠的及笄礼物可预备好了。
谁知到了书房外,听见里面父亲和幕僚的声音压得极低。
“上元节一过,春闱便要开了。锦鹤年那头,不能再拖了。等两家的事定了,便找个由头,把他的账掀出来……”
“侯爷放心。已有几桩旧案捏在手里了。”
“别露了形。明面上,他到底还是相爷。”
檀墨尘站在窗外,浑身僵硬,那点从灯市带回来的欢喜,像被人用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他控制不住自己,猛地推开书房的门,闯了进去。
里面两人都住了口。
定北侯抬头看见他,脸色微变,却不慌乱,只是摆摆手,让幕僚退下。
“你听见了?”定北侯问。
“父亲!”檀墨尘声音发紧,“你为何要对付锦家?你明知道,我要娶海棠!”
“你要娶海棠,和我要做什么,不冲突。”定北侯慢慢道,“你要的是她,我要的是锦鹤年。两桩事,不耽误。”
“她是锦家的女儿!”
“所以我才让你快些把她娶回来。”
定北侯看着他,目光冷硬,但话说得却带有安抚之意,“你是我儿子。我不会让你看上的姑娘跟着锦家一道沉下去。可你若不抓紧些,等锦鹤年真出了事,她可就成了罪臣之女。”
檀墨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想反驳,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父亲说得太冷静,又好像全是为了他的道理。
“那我该怎么做?”他哑声问。
“尽快把亲事定下来。”定北侯道,“越早越好。最好赶在春闱前。”
檀墨尘没再说话,转身出了书房。
外面夜幕之上,上元节的最后一串焰火,也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