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心绪
作品:《只恐夜深花不睡》 海棠被他的动作逗得脸上闪过一丝很浅的笑。
就这么一瞬间,她空茫的心里有了一道喘息透气的开口。
檀明序看着海棠袅娜娉婷地慢慢走进来,把门背对着关上,只是张了张嘴,“你……”。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说有些花木,年深日久,会化成精怪。这念头当然会有些荒谬,但是此刻她于静夜离奇出现在他的房间,如梦似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个傻子,海棠深夜出现,自有她不得不出现的理由,就像她一直淡淡的对待他,却在婚后忽然与他做那样……亲密的事,一定是有她的理由。
他当然可以问她为什么来,可以问她为什么眼睛这样波光粼粼盛满了难过,也可以问她为什么深夜出现在他的书房。
可他不想问。
有些事情一旦问清楚了,也许他就再也没有机会陪在她身边,即便片刻也好,即便,只是被她利用也好。
他只知道,现在她站在他面前。
海棠在檀明序怔愣的空隙,已近在他眼前。
昏黄的烛火,映照得她的面色如暖玉,也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往日里流转勾魂的那双眼睛此刻已隐约沁在一点水光里,她的瞳仁失了焦点,纤长的眼睫藏着好像连她自己都感知不到的哀戚。
她的唇抿着,唇色很淡,几乎和脸色融在一起。
她站在他眼前,就这么抬眼望着他,什么也不说。
檀明序能闻到她身上的幽香。
忽然觉得海棠像是一只懵懂的鸟儿,被猝不及防地大雨淋湿至落魄,却不知该如何处理,也不知为何难受,只是那样看着人。
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此刻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于是,他福至心灵,伸出手揽她入怀予她安慰,也抱住了他自己的梦和念。
这是一个很纯粹的拥抱。
檀明序的手掌仍然很热,贴在海棠后背上,像一块被日光晒暖的石头。海棠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她忽然想哭。
可她哭不出来。
奇怪,明明假哭的时候哭得很利索,真想哭的时候,反而一直劝自己没什么好哭的。
哭不出来。
她在他怀里,忽然想起锦鹤年最后一次看她时,那双眼睛。
她那时候还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
现在她知道了,有些眼睛,看过了就是看过了。
海棠把脸埋得更深,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她的指尖很凉,檀明序却觉得那是这世上最烫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其实海棠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误会她是海棠花成精,但他什么也没问,就好像她是不是精怪,为什么来找他,利用他要做什么,全然不重要似的。
只要能让他陪着就行。
她什么都不会说,所以他什么也都没问。
这种默契,好像从第一个世界就开始了。
海棠心内慨叹一声,怪不得会是《春意浓》选中的“檀郎”。
烛火在桌上跳了一下。
海棠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的眼睫如鸦羽,瞳孔澄澈,隐约有水光,可她终究没有哭出来,只是就这样看着他,然后伸手,解开了他的衣带。
檀明序没有阻止她,反而顺着她的意,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眉心。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可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这是她能从他这里拿走的,那就让她拿吧。
反正,如果她要的他有,那就都给她。
定北侯的书房。
定北侯在书案后静静坐着,一身常服,领口松敞,烛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照得似有快意。他今年四十有七,面上不见老态,可往日里压得死死的饱含阴骘的眼睛里今日蒙了些许迷蒙酒意。
他听见脚步声,抬眼打量着“檀墨尘”,开怀一笑,“来了。”
魔罗点了点头,走到他身前站定。他维持着檀墨尘的言行,背脊挺直,面容神情,一如往常英俊肆意。
他的目光扫过书案,看见了定北侯手边放置的那套旧青铜酒器。
据他从檀墨尘这里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这位侯爷今日独酌的状态和往日明显不同。甚至此刻手边还有公文的情况下,那杯沿杯底都留有酒痕酒渍。
想来在他来之前,已经自斟自酌许久了。
魔罗没说话。他站定,等着定北侯开口。
定北侯却也没有急着说话,反而是自己又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才说道,“孙玉节的口供,还不够。”他说,“他攀咬了锦鹤年,可锦鹤年可以说他是诬告。我要的是铁证。”
“锦鹤年的旧部,这些年散在各地。孙玉节只是其中一个。永州驻军那边,有人私贩军械,粮商的保人就是孙玉节。孙玉节身后,是锦鹤年。
这条线,我要它从头到尾理得干干净净。”
他拿起书案上一份折子,递过来。
魔罗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是御史中丞周秉义递的折子,弹劾锦鹤年结党营私、贪墨军需。除此之外,还有之前提过的锦鹤年拉拢寒门结党营私的旧事。
周秉义。
魔罗在檀墨尘的记忆里翻到了这个人。这个人世家出身,早年在吏部时被锦鹤年压过一头。
这一次,倒是他跳得最高。
“这是周秉义递来的。”定北侯说,语气微妙,“他背靠世家自然是替背后的那几位说话。当初据他的意思,是要我也出手对付锦鹤年,他们自己不肯沾手。不过现在锦家倒台已成定局,这个人又开始说些我是武夫出身,不懂朝堂规矩的屁话了。”
“贱人一个。”
他顿了一下,拿起酒杯,直接一饮而尽。
“墨尘,你记住。世家的人,永远瞧不起我们。可我们也不需要他们瞧得起。只要等我们站住了,他们自然会来攀附献媚。”
“朝堂之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得利就行。”
魔罗维持着檀墨尘的表情,点了点头。
他不在意定北侯和世家的关系,更不在意定北侯的政治谋划。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把折子放回书案,开口问道:“父亲,锦家的事,您打算怎么收?海棠怎么办?”
定北侯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了“檀墨尘”一眼,眼里有些淡淡的唏嘘和复杂,沉默了几息,把酒杯放下,说道:
“她留你后院里,可以。”定北侯语气郑重,像是生怕他不能接受似的,强调道,“但不能让她占着世子妃的位置。将来你要娶的人,得是对定北侯府有用的人。”
魔罗心里一松。
这个安排,和他困住海棠的心思刚好一致。
留她在后院,不让她走,也不让她占着正妻的位置。现在他已彻底掌握了这具身体,这样一来,海棠就只能在他身边,哪儿也去不了。
他心中满意,他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垂下眼维持着檀墨尘的沉默。
定北侯看着他,把这沉默看在了眼里。他以为儿子心里不舍,或者对海棠愧疚。他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墨尘,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他的声音比方才缓和了些,像是真的在推心置腹,“可你要明白,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魔罗抬起眼,看着他。
“你如今的身量,你的爵位,你在京中的名声,哪一样不是我替你争来的?”定北侯的声音里有一种满意和炫耀,沉甸甸的,“你打小就跟着我在北境,吃过风沙,受过冻。我那时就想,我不能让我的儿子一辈子做个边将。我要让你回京,让你站住脚,让你将来在朝堂上,也有人替你说话。”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男子汉大丈夫,以大事为重。女人,该狠心的时候就得狠心。”他端起杯子,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你以后会明白的。”
魔罗没有出言附和,他看出来,这位侯爷心中也藏着自己的私欲。
只见定北侯喝了两杯,酒意上来,话也开始多了。
“你也知道锦鹤年的死了吧。”他忽然说。
他拨弄着酒杯,然后才把杯子放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接着整个人倚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房梁。
“二十年前,锦鹤年在吏部查过一桩军械案。”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那桩案子,牵扯到我的父亲。锦鹤年查了三个月,查清了,也还了我父亲清白。可我父亲没等到那一天。他在狱中病死了。”
他停了一下。
“我在北境接到消息的时候,我父亲已经死了十日。我赶回京城,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魔罗轻轻挑眉,没搞懂这和他对锦家下手有什么关联。
定北侯却身处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慢慢摩挲着,一圈一圈,像是积年的痛苦不知该如何开口一般。
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几乎到了尖细的犹如孩童的声线一般,“锦鹤年升了官。我袭了爵。所有人都说,锦鹤年秉公办案,是个好官。没人记得我父亲死在狱里。”
“明明,明明!他
只要先把我父亲放出来便是!没必要审的那么清楚!还不是为了他的虚名!若不是父亲早逝,我年轻时估计比你还要潇洒,哪里会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罪?”
他甚至有些哽咽。
魔罗开始有些不耐烦,就因为这种琐碎耽误了他去追海棠的脚步。
“我年轻的时候不容易。”他放下酒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转瞬即逝,“锦鹤年不容易,我知道。他扶持寒门,得罪世家,天天在刀尖上走。
可我的不容易,都是因为他!”
“这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
“我父亲死了,我袭了爵。我回到京城,人人都笑话我是北境来的武夫,不懂朝堂规矩。
世家的人瞧不起我,朝堂上的人不拿正眼看我。我用了二十年,一步一步爬上来。
我把我儿子送回京城,让他做世子,让他娶相府的女儿——”
他顿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接着说:“可锦鹤年死了。他死得太容易了。”
大抵是魔罗的反应太过平淡,定北侯忽然转过身来拽着魔罗的上半身摇晃道,“墨尘,那可是你的祖父啊!”
“儿子明白。”
这不咸不淡的声音让他有些受挫,于是松开魔罗又去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回去吧。”
魔罗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时,定北侯忽然又说了一句。
“墨尘。”
魔罗停下脚步。
“你是我儿子。”定北侯说,“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你。”
魔罗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门口,点了点头,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他站在廊下,看着京城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准备走开的时候,扫了一眼定北侯所在的方向,甩了甩袖子,转身往别院走。
夜很深了。
书房里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只剩下短短一截,在烛台上摇摇晃晃。
海棠靠在檀明序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他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松松的,像怕勒疼她。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睡着了。
海棠却睁着眼,看月色东移,天光渐亮。
灵力自四肢百骸汇入灵台,体内像有暖流在到处游走,她能感觉到那股暖流在壮大,在充盈,直至现在,海棠捏了一个净身诀成功给自己收拾干净,同时也确认自己的法力已全部恢复。
海棠最后看了檀明序一眼。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她伸出手,指尖在他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一点银光即刻在他眉心里消失。
然后她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天色泛着浅淡青白,晨雾弥漫,尚看不见朝阳。四下静穆,海棠闻着草木清润的气息,深深呼出一口气。
隐约的鸡鸣声传来。
不知道锦木兰和菱角现在怎么样,也不知道锦鹤年和沈清的尸首在哪里,锦柏松有没有收到消息。
她必须尽快赶回京城。
海棠想定,捏了个隐身诀,转身往城外走。
她没有看到,在她走后,屋内本该沉睡的檀明序,慢慢皱起了眉头。他翻了个身,手指攥紧了被褥,像是抓住了什么,呼吸也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檀明序又做梦了。
梦里有一间屋子,红烛高烧,很多人被定在原地。他手里端着一杯酒,那杯酒,酒液清澈,映出一张略有些熟悉的脸。
梦中的他知道那是毒酒,知道一旦喝下去就会死。
可他抬起头,看见了海棠。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他忽然觉得,他必须喝下去。
他必须让她走。
他听见自己说:“看在我这么听话的份上,希望你能把我记得久一点。”
然后他仰头,把酒一饮而尽。毒酒入喉,像火烧一样疼。他的嘴里涌出黑血,血浮在半空中,蜿蜒着朝海棠的方向漂去。
“海棠。”他听见梦中的自己在喊她。
她没有回头。
檀明序猛地睁开眼。
他急切地坐了起来,恍然发觉天色还未亮透,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抬手摸了一下嘴角,没有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他的手,一时之间,他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檀明序还是檀照风,亦或者,檀君城。
他只知道,海棠来过又走了。
她需要他。
他忽然明白了。
檀明序站起来,走到窗前,望向北方,他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会一直追随她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