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黄土

作品:《只恐夜深花不睡

    锦柏松站在坟前有一段时间了,听到身后马车的动静方回过神来转身看向来人。

    他看见锦木兰时,她正被菱角扶着从马车上下来。

    只消一眼,肝肠寸断。

    锦木兰是锦家最大的孩子,是他和海棠的大姐姐。

    他记忆中,锦木兰的面貌简直是年轻版的沈清,眉眼温婉端庄,气质比水还要温柔。

    因着周延体贴疼爱,婚后更是如在闺中一般无二,待人接物常常笑眼弯弯,只要看着她就觉得很圆满很幸福。

    现在,她的面容苍白,眉峰之间有长久拧着留下的一点细痕,如水一般温柔的眼底是浓郁的悲伤。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有先开口。

    海棠担心的视线这才越过锦木兰的背影,看向了锦柏松。

    他比上次送别海棠时还要瘦一些。

    可这瘦不显得病弱,倒更叫筋骨分明。脸颊也有些凹陷,颧骨撑起,反倒把一双眉眼衬得格外分明。

    细看时,五官还是从前那个五官——挺直的鼻梁,弧度柔和的眼睛。

    只是整个人像被天地打磨了一番。

    海棠站在几步外的一棵枯树后面,看着锦柏松和锦木兰的变化,喉咙忽然堵住,瞬间明白为何二人迟迟没有开口。

    半晌,锦柏松上前搀扶,锦木兰也加快脚步往锦柏松的位置走去,两人一同在土堆前跪下来。

    菱角站在他们身后,低着头默默擦去泪水。

    确认了附近再没有别人之后,海棠散去了隐身诀,从那棵枯树后面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锦柏松还在说,“父亲,母亲,儿子回来了。”锦木兰和菱角已经听见了海棠刻意放重的脚步声,转过头去看。

    菱角揉了揉眼睛,睁大眼睛,一会儿看向同样震惊的锦木兰和锦柏松,一会儿看向海棠,惊讶不已。

    锦柏松和锦木兰在先后看见她的瞬间,整个人便像是被定住了,三个人没有凑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是我,海棠,我回来了。”

    海棠跪下,对着土堆和兄姐,轻声说道。

    锦木兰的眼泪刷得一下从眼里滑落,片刻已泪流满面,扑上去抱上了海棠。海棠急忙接住她,生怕碰到她的肚子。

    锦柏松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发髻,也红了眼眶,这是他们最惦记的孩子,三个人搂作一团。菱角跌坐在地,捂面哭泣。

    直到几人平复了心情后,才点燃祭奠用的一应奠礼,磕头跪拜,送别锦鹤年、沈清。

    祭奠时辰不好错过,三人都有默契地没有问彼此如何赶来的。

    黄纸燃烧,烟灰纷扬间,海棠看见锦柏松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土堆前。

    那是一颗金红色的珠子,在天光下泛着莹润而奇异的光。

    海棠看着那颗珠子,她认出了那珠子和之前她在温红芬和溪云那里得到的一样,于是和锦木兰一同看向锦柏松,只听他闷声道:

    “这是我在狱里找到的。应该是父亲留下的。”

    锦木兰和锦柏松一样,不认识这个珠子,却也再次意识到,锦鹤年死前场景,心如刀割,低声啜泣起来。

    海棠却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将那珠子捏起来放入掌心,珠子落在她掌心的时候是温热的,像锦鹤年的手。

    她抬眼看向锦鹤年的那个土堆,原来,原来一抔黄土就能将人彻底带走。

    海棠泪眼朦胧地看着那颗珠子,忽然想起这之前锦鹤年坐在书房里看书的光景;还想起他说“你只要记着,你在侯府过得好,爹和你娘,就都好了”这句话的模样。

    锦柏松和锦木兰看出海棠神情有异,猜测这大概是锦鹤年给海棠留下的东西,一想到父亲临终之时仍惦记着家中最小的孩子,两人便眼睛一酸,将心比心,即刻便能知海棠该是如何的难过。

    锦木兰依偎过去,抱住了海棠,想要宽慰她。

    但海棠手心中的那颗珠子却慢慢化作一道光隐入她的心房附近。

    海棠顺应着珠子的力量闭上眼,珠子没入《春意浓》的瞬间,她感觉到灵台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春意浓》在回应她,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被唤醒。

    锦柏松和锦木兰骇然地看向海棠,对视一眼之后,也只海棠怕是有许多话要跟他们说了。

    尘归尘,土归土,烟火散尽,三人才都逐次慢慢站起身来。幸亏有菱角扶着,锦木兰才堪堪站稳,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膝盖,才反应过来从祠堂起身时,膝盖好像并没有久跪后不能忍受的疼痛酸麻感。

    风从荒地吹来,看天色已经过了许久,几人整理好心绪,谁也没有提珠子的事。

    走吧。”锦柏松说。

    他走在最前面,海棠和菱角一左一右扶着木兰走在中间。待三人上了马车后,锦柏松去牵来自己的马,跟着马车一同往城里走,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奔波的时辰不短,海棠和锦柏松还可以撑住,但锦木兰毕竟是孕妇,这两日又饱受磋磨,嘴唇都干裂了,弄得三人担忧不已,所幸离城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有一个车马店供来往行人歇脚。

    几人便停好马,要了一间小小包厢歇息。

    茶水点心已经上来,几人简单垫了几口,在等菜的空隙,锦柏松先开了口,“海棠”,他的声音已有些沙哑,“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那颗珠子,还有你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他再怎么因为相信家人而没了警惕,这回来的路上的也够他想到海棠出现的蹊跷了。

    海棠沉默了一会儿。

    她既然决定现身且拿到那个珠子,自然就想过会被他们问的问题。

    可他们真正的陪着她生活了十八年。

    她无法对他们开口解释所有的来龙去脉。

    海棠看了一眼锦柏松,又看了一眼锦木兰和菱角,檀明序那天晚上的误会在眼前闪过,她说:

    “我是海棠花修成的精怪。”

    然后,补充道,“父亲的那个珠子我之前收集过相同的。”

    闻言,锦柏松的手指在膝上停住,锦木兰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菱角抓住锦木兰的手,给她支持,自己却像找寻什么不同似的,打量着海棠。

    这小小雅间,一时间没了声音。

    这一次,锦柏松没有先开口,他只是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锦木兰却哭了出来,一滴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颗颗砸在海棠的心上。

    海棠读懂了他们的反应,自责不已,低声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也在想。”

    她看着他们,说:“我的法力一直没有恢复,等我得到出事的消息后,就往京城赶来,我知道,我来晚了。”

    她垂下头,等待两人的指责和埋怨,就像这么多天,她心底不停地响起的声音一样。

    她不会怪他们。

    人性如此,如她自己,不也是期盼着自己的法力能护住锦家所有人么?当时才急匆匆的选择了檀墨尘。

    可惜,还是没有护住锦鹤年和沈清,可惜,她几乎谁也没护住。

    锦柏松的视线落在她微微震颤的眼睫上,攥紧的手指又慢慢松开,沉声说道:

    “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即便知道的瞬间会怨怪妹妹有能力却救不下父母,即便海棠没有多说,可转过念来,便能明白,她一直没有法力,在得到消息后却带着法力往京城赶来,一定是惊慌失措下为此付出了什么才能忽然恢复法力。

    他看着海棠,这个比他和大姐小了好几岁的妹妹,根本想象不到她一孤身一人在南境怎样周旋,又怎样为了父母家人的消息辗转而绞尽脑汁恢复法力。

    她小小年纪,又受了多少罪?

    锦木兰已经抱着海棠哭了起来。她刚开始自然如同锦柏松一样委屈,可也猜到海棠或许有难言之隐,听得“代价”一次便瞬间明了这个妹妹为了家里的事情一定奔波担忧许久,才这么快恢复了法力。

    一想到此,比她自己在周家受磋磨还要心疼不已。

    海棠虽能感受到人之情/欲,且她的修炼之道是以吸收男女之情/欲为根本,所以向来对别的“情”只旁观。上一个世界还是阴差阳错让她第一次接触到浓烈的非关男女的“情”。

    来到这个世界后,切身体验,却又不一样。

    她常常因为锦家人眼发酸,心发酸,像泡在甜蜜罐里,被糖腌渍久了的果子,进嘴后虽然甜,到最后却因为过甜而微微发酸。

    海棠忍住自己的情绪,乖巧地摇了摇头:“没有。你们不用担心我。”

    “我虽没能救了他们,但我能救你们。”

    “若你们相信我,我会把你们安顿好。”

    锦家人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但海棠在找定北侯和檀墨尘报复之前,一定要把这唯二的亲人护好。

    锦柏松却没有接她的话,反而看着她,定定说道,“你好好的就行。”锦木兰握住海棠的手,说:“把自己照顾好。”

    海棠的眼睛又有些发酸,于是她想起了自己前面的疑问,问道,“二哥你不是听父亲的安排去找董先生了?”

    “我没有去松江府。”他说。

    锦木兰不知道这段情况,看向锦柏松。

    “我出了京城,但没有走远。我在城外的镇上租了个院子,伪装成行商。我一直在等消息。”他说,“父亲让我走,虽然说的话处处合理,可我就是觉得不对。”

    “幸亏我没走远,要不然他们也没了去处。只可惜,仓促之间,没有让他们合葬在一起。”

    他惨然一笑。

    海棠虽然难过,但也被他提醒,转脸问向锦木兰,“姐姐,周延呢?他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周家受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