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谁人
作品:《将相两和(gb)》 城外小楼,僻静之所。这儿的屋主人避世不出,无人知晓他的身份。原先也有勉强算得上四邻的热心人看那片无人的荒地盖起了小楼,于是带来自家种的瓜果蔬菜,想着照应一下新来的人,但只能见到屋内的管家,管家说这儿的屋主久病缠身、不便见客。
久而久之便也没人来了。
室内炉香燃起、青烟袅袅,层叠屏风遮着窗外灌进的风,挡着屋中倚在软榻上单薄纤瘦的身形。
放轻放缓的脚步渐渐近了,榻上之人悠然晃动指节,曲勾着团扇的木柄。纤细苍白的腕骨因着常年的疲乏,懒懒挟带着团扇的扇动,阵阵带起的微风擦过屋主挺翘的鼻尖和额间乌黑的碎发。
随着风而起的,还有屋主若有似无的轻咳。
闻脚步声至,屋主稍稍抬眸,没什么血色的唇瓣因着来人微微开合,像是被雨淋打褪色的桃花瓣,美极艳极之至后衰败的粉白。
他用团扇遮住自己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他的眼睛与常人不同,瞳孔是宛若毒蛇般的竖瞳,笑起来时会微微收缩,半遮面盯着人瞧就像毒蛇在草丛里伺机而动。
他轻吐出一声笑音:“是你啊,钱育洪。总来的这么悄无声息的,本身我耳力就不好,乍一现身也不怕惊着我。罢了,说说吧,这次给我带来什么好消息了?”
钱禄目光在他的眸子稍有停留,又匆匆垂目。他单膝跪下,禀报道:“公子。按着你的吩咐,不羡仙的火烧得足够旺。事情闹得很大,连谢倦生都惊动了。”
“谢倦生?”屋主笑弯了眼,“他不是少帝身边的走狗吗?缩手缩脚这么些年,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钱禄稳声道:“陆娇舟回来了。陆娇舟在的地方,谢倦生不会不在。”
屋主眉梢微挑:“她回京一事闹得这么大,我自然知晓,这场大火本来就是送给她的大礼。只不过谢倦生要跟她当一根绳的蚂蚱……啧啧,真是难以想象。谢倦生是在与虎谋皮,他也不怕哪天被陆娇舟生吞活剥了。不过现在确实不是看他笑话的时候。”
他凝着钱禄:“你的表情比我想的要沉重,是发生了什么预料之外的事?”
钱禄的头低的更低了:“陆娇舟亲自进火场救人了。当时禁军很多人都在场,还有很多百姓亲眼瞧见了。
尤其是济善堂的老板,他和许琦良带着伤者回医馆后他手底下来看病的人都知道了这回事。一传十十传百,陆娇舟刚回京又出了一把风头,当了回威风凛凛的英雄。”
“‘威风凛凛的英雄’?”屋主轻声咬着字,竖瞳随着轻缓的话语又往内缩,唇边悬着笑,“这年头,百姓心目中的英雄还真是越发好当了。英雄变得越来越不值钱了,他们也不想想,什么人都能当英雄,真的英雄日后怎么会为了这等日渐轻贱的头衔去救他们于水深火热呢?”
钱禄从他的话语里听出暗燃的火,急忙开口:“楚小公子……”
“欸。”屋主手指一松,轻巧一抛,把团扇搁到茶几上,笑吟吟地竖起食指抵在自己的唇瓣,“哪儿有什么‘楚’?钱统领,你是昏了头了吧?”
钱禄噤声,眼神不由得往上抬。
面如傅粉三分白,团扇下的全貌是一张艳绝天下的容颜。病弱、苍白,因着身体抱恙,红晕常年点缀在眼尾和鼻尖,惹人心折。
一副令人想要好生养在金丝笼,免受风吹雨淋的好样貌。就算有一双诡谲的竖瞳,反倒更添了几分危险的风情。
钱禄急忙重新低下头,不敢再看。
“是,是,是我昏头了。”他喉结轻滚,紧张地连连重复了三个“是”。屋主将抵在唇瓣的手指挪开,那只手随意地撑着下颌,略一挑眉,“万民的记性总是那么差。”
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悲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是人长在骨子里的毛病。不长记性,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能忘记陆娇舟早年未登高位,背信弃义、手段残暴,也能忘记是谁当初在外厮杀,为他们打下一片太平盛世。
他们在安稳里带得太久了,久到经不起一点波折,久到会轻易被一点甜头收买,久到分不清什么是真正的好坏……不过没有关系,我会帮助他们,就像我那愚蠢的父亲一样。”
钱禄压根不敢说话。他头低到把额头磕到了地面,哑声道:“钱禄,听凭公子吩咐。”
“回去吧。”
光是说完这些话已经耗尽了屋主的精力,他懒洋洋地摆了摆手:“陆娇舟是一个变数,别让她站稳脚跟。这次让她借了势,事情会变得麻烦些。主动权现在不在你身上,你最好当心,别让她借势发挥,抓住你的小辫子。”
钱禄舌尖在上颚抵了下:“遵命。”
屋主没有再抬头,也没有再说话。等到钱禄转身离去,他才渐渐抬起一双眼,目送着他的后背在层层叠叠的屏风下渐渐成了黑影,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
“陆娇舟。”
他轻笑了声:“随意拿两个字拼凑起来的、毫无意义的名字,比‘陆十三’还要无趣。得胜归来的大将军,你会给我带来惊喜吗?在这一潭死水的无聊地。”
“不过……”
他眼眸渐深:“真是……好久不见。”
另一边,陆娇舟正因为不羡仙起火的后续事宜忙得焦头烂额。如果她当初不在场,可能只能看着文书审批,签几个字,盖两个章把这件事揭过去交给上头。
该走账安抚民众就安抚民众,该修葺受损的地方就修葺受损的地方,然后自己再告个罪,这件事就这样揭过去了。
但陆娇舟在场。
她从火场走了一遭,早憋了一肚子气。她深知这是一次抓住禁军内部问题的好机会,于是这段时间除却封锁场地,跟司刑台合作调查火灾原因之外,还抽空亲自带着文书跟着主要负责这件事的刘逸德把整套流程走了一遍。
然后被禁军内松散懈怠惊得眉头直皱。
一个文件要往哪儿盖章要跑少说三个地方,问就是流程使然,这文书就像球一样这边踢那边。
问治安亭调岗补人为何无法及时
到达,兵部说天策府初建,人员编制调来谴去需要重新厘定,暂时调岗导致人来来回回。时间紧迫,一切还没分明就突然发生了火灾。
跑了一整天,陆娇舟发现事情踢到了自己所在的天策府,然后事情还没跑完,离开时刘逸德苦着一张脸,欲哭无泪地跟陆娇舟告辞。
陆娇舟一回想今天的遭遇,差点没气笑了。不管是身处何位,这套流程的繁琐和臃肿还真是经年不改。
她黑着脸回到天策府,这个专门为天策大将军设立的办公之处安防严密,跟她今天所见的一切完全是天壤之别,反倒噎得她够呛。
陆娇舟大步走到堆满案卷的桌前,随意地坐下后拿起一卷翻开。她用力翻开两页后又烦闷地卷起来扔到一边,看着这些推诿的文字就像蚊子一样在自己眼下飞来飞去,疲惫又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孟尧静,本官觉得自己的头好痛。”
孟隅川给她倒了杯茶水:“陆将军先消消气,喝杯水。”
他清楚怎么让陆娇舟消气,等陆娇舟灌了几口茶水后淡声道:“谢大人先前来过一趟。他说您请罪的折子被少帝驳回了,你刚回京城不久,对京中事务本就还需要时间了解接手。
再者说,您亲赴火场救人,将天灾的影响降至最低,这不是有罪,是有功。功过相抵,罚俸可以免了。”
陆娇舟松了口气:“别说,若是真的罚俸,本官还真要找师父救济了。对了,今天我不在,司刑台的人去不羡仙了吗?师父怎么”
孟隅川摇了摇头:“我们这边封锁了场地,按着惯例,司刑台原要深入探查,赵大人都来了,可……”
他话语顿了下,颇为头疼地叹了口气:“他被拦住了。”
陆娇舟眉头一皱,预感事情不妙:“被拦住了?谁拦的?什么人、用什么由头去拦司刑台查案?”
孟隅川刚准备开口,没忍住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些天他没怎么休息,现在同样感觉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的跳。
“是钱禄。”
他无奈地说:“钱大人派了人来拦着,说这件事是在陆将军一来就发生的。陆将军和赵大人关系匪浅,朝野皆知。司刑台若要派人来查,应该换个与此案无关的人来。”
“赵大人当时就气得不轻。他当时差点指着钱禄的鼻子骂他阴阳怪气的血口喷人,得亏赵校尉拦住他了,否则……”
孟隅川低啧了声:“否则就当时钱禄那小人得志的样子,但凡赵大人动了手,属下估计也忍不住要跟着他一块动手了。”
“就这么草率又牵强附会的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陆娇舟不可思议,倒吸了口冷气。她很久没有被那么直白地坑过了,一时间甚至没忍住笑的更大声了,“他脑子是不是不太好用?针对我针对的那么明显吗?”
她笑够了,这才摆了摆手:“孟尧静,我知道你不是乱动手的人,用不着说这种话。”
陆娇舟重新拿起案卷:
“只是这件事总要处理,明天叫钱禄跟我在不羡仙见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