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丘垮塌的斜坡给了坑底下的残余尸鬼一个往上爬的坦途。

    “嗬嗬——”

    胸腔被飞溅的碎石洞穿，气管彻底破损，尸鬼口中不断传出漏气般的嗬嗬喘息。

    尽管一个个骨断筋连，但那些身残志坚的残尸，还是死死盯着朝洞中俯瞰的李煜一行人。

    李煜身周甲兵一个个张弓搭箭，正等着号令。

    他抬起左手轻轻摆了摆。

    “收起来。”

    李煜放下手臂，抬起右手中的马鞭朝东面指了指。

    “先换个地方，它们自然就不会上来。”

    这与西侧垮塌后的土坡不同。

    东面还是笔直的竖壁，就凭这些身残志坚的尸鬼可爬不上来。

    “喏！”

    众人听令，随即绕了半圈，来到尸坑东面。

    果然，坑底的尸鬼不再尝试通过西侧的土坡绕道。

    哪怕尸鬼中有少数‘聪明’的异类，也很快倒在了甲兵手中一石硬弓的攒射之下。

    李煜根本不可能放任它们活着。

    他站在边缘朝下面观察片刻，轻轻抱怨。

    “死人何必这么为难活人......”

    坑底尸堆身旁本该沉着弥漫的黄绿色尸气微不可见，想来早被铺天盖地的尘雾裹挟飞去无踪。

    李煜抬头看了看四周，指向西北面丘陵上的树林。

    “去捡些干柴，这里的尸体今日必须烧干净。”

    “还有，通知船队调些煤炭过来，我给你们两个时辰。”

    “喏！”

    身后的百户李忠、周巡先后领命，各自带了人分头朝两个方向而去。

    周巡点了两个什的甲兵，又带上几名热心协助的营兵，牵了两匹马，在三名斥候的开道下大步朝树林方向走去。

    李忠则直接点了队伍中候命的另外两名斥候，翻身上马，三人三马直奔南面清河停泊的船队而去。

    校尉杨玄策一言不发，只默默看着李煜发号施令。

    待他忙完，这才适时开口。

    “李兄，考虑的确是周全。”

    这些尸体当然不能就这么暴尸荒野。

    放任此坑滋生疫病，想来杨玄策待在双清所城也睡不安稳。

    他现在倒是明白先前李煜为何说的是明日才进双清所城。

    原来是打算今天就把这些麻烦事收拾干净。

    没有人让李煜在这弥漫着尸臭味的地方真的等上两个时辰。

    一个半时辰之内，周巡带着几大捆干柴牵马走了回来，李忠也带着百余兵丁，推着大车赶了回来。

    李煜与二人目光相对，眼眸轻动，看了看坑底。

    李忠、周巡当即会意。

    “泼洒进去！都撒匀实喽！”

    干柴混着煤球被士卒沿着坑面边缘细细抛洒下去，胡乱扔在坑底的尸堆身上。

    有人还会顺手砸向下面残尸的脑袋，试试能不能直接砸死了事。

    最后半捆干柴，被人在坑面边缘架好，借着收集的草絮一把火点燃。

    待火势涨起，士卒便用刀鞘将其扫落坑底。

    ‘噼啪——’

    火星四溅。

    干柴上将息未息的火光猝然亮了许多，火势一点点蔓延。

    令人不适的烤肉味冲破了先前的浓郁腐臭，与之混杂成一种无可形容、令人退避三舍的气味。

    李煜放完火就带人撤了。

    不管最后烧成什么样，反正他们也已经尽了全力。

    坑底火势一开始是靠煤球、干柴，后来是尸鬼身上烤干的衣物、毛发，最后是被炙烤出来的油脂......

    这座尸坑成了一座‘炼丹炉’，浓烟滚滚。

    好在李煜没留下来‘观赏’，否则这不讲道理的浓烟或许也能毒呛几个倒霉蛋。

    “返航！”

    回到船队，李煜便直接号令返航。

    回到水寨。

    前前后后忙了半个月，投入大量物力，到了收尾的时候，李煜反倒最是耐得住性子。

    说定了明日进城就是明日，不争一时之先。

    ......

    翌日。

    李煜照常留了一队人马守寨，与杨玄策共抵双清所城城外。

    “这城门......”

    杨玄策看着破了个大洞的城门，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地上的坑洞、墙上的黑印，全是火药爆炸后硝烟的遗留痕迹。

    修复？

    一道完整的城门凭他们自己，仓促间是没可能修复了。

    李煜安慰道。

    “封土堵死便是了。”

    “此城四门，也不差这么一边。”

    就杨玄策这点儿人，平日有开关城门的功夫，说不定还没有架梯子爬上爬下来的更快。

    杨玄策点头，“是这个理儿。”

    值此时节，有一座城栖身便不错了，哪还有挑三拣四的余地？

    有了这座城，再立起大旗，他杨玄策才能凭此募民。

    至于粮食上的缺口......反正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吃李景昭的粮，办李景昭的事儿，谁也不亏待谁。

    退一万步讲，双清所城作为军镇要地，城中屯粮至少也是按年来算。

    驻防营兵本该有千人，存粮至少不下于三万石。

    这些东西都能解杨玄策当下燃眉之急。

    ......

    “进城！”

    李煜挥了挥手。

    一名队官领着半队甲兵，举盾前压。

    跨过城沟，才能抵近城门。

    护城沟里除了发臭的烂肉，还有数十尸鬼滞留，不过它们一时也上不来。

    以高打低，被稳扎稳打的士卒们用长枪挨个挑了脑壳。

    越是接近城门，越能看清昨日火药爆炸对它的摧残。

    上半扇城门歪歪的挂着，下半扇已经彻底烂开一个大洞，像是被打掉了两颗门牙。

    城门的断口处，挂满了从尸鬼身上撕扯下来的血肉残渣和衣帛碎片。

    这城门破口一半是炸的，另一半纯是被尸群给挤得变了形。

    “用斧头，把它清干净，小心别沾染上。”

    李煜没急着让人进去，而是冷静的下了命令。

    他可不想麾下兵卒在跨过城门的时候被这些污秽之物刮伤。

    这要是染了疫，死的就太冤枉了些。

    虽说找些东西遮盖也能起到保护作用，但这破地方，他去哪儿找那么多材料？

    即便从城外的尸鬼身上撕衣，也不一定干净。

    稳妥起见，干脆把这城门毁得更彻底一些。

    洞口扩大也更方便进出不是？

    “喏！”

    传令兵小声传至带头队官耳中。

    随后持盾甲兵小心前行，避开秽物，跨入了城门洞里的‘血肉磨坊’。

    昏暗的石墙泛着诡异血光，干涸的血液已经沁入缝隙，挥之不散浓郁血腥味依旧充斥在空气中。

    这一切足见得昨日尸群出城之疯狂。

    无数尸鬼前扑后拥，挤在这狭小的城门洞，谁也不知那墙边涂抹的烂肉血污，究竟是多少具躯体的残渣......

    踩在这满地黏腻的血污中，非百战之卒不可自持。

    “御盾！弓弩戒备！”

    队官举手握拳。

    踏入城门的持盾甲兵止步排成两列，身后是同袍五人持弩，十人持枪，稳稳跟在他们身后，结成阵势。

    扑鼻的腥臭味，谈不上恶心，他们早就在大大小小的厮杀中习惯了。

    同队的另一名队副即刻带人换上短斧，朝着城门一顿劈砍。

    ‘嘭......嘭！’

    没多久，洞口两侧就扩大了一圈。

    地上残留的木渣也被清到两旁。

    而且即便闹出这么大动静，城中也迟迟没有尸鬼出现。

    这里已经是一座真真正正的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