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充斥着消毒水味，林鹰赶到时，金虎正在跟警察做笔录。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她完全反应不及，眼前是紧闭的手术室门，她不能想像躺在里面的人是秦怀阳。

    护士进进出出，她耳朵像是被罩住一层薄膜，心脏猛烈地跳动，过了好一阵儿，她才听见金虎的声音。

    大概听明白秦怀阳是在买包子的路上见义勇为，为救一个被小混混们欺负的同学而受伤。

    她指甲捏得手心生疼，后悔让秦怀阳去买包子。

    就快下雨了，如果她当时拦住他……

    江阿姨和秦叔叔接到消息赶来，在手术外问过她秦怀阳的情况，江阿姨差点晕倒。

    林鹰扶住阿姨，送她去椅子那边休息。

    相比她发懵的担心，江阿姨反应激动，后悔气愤道：“怎么就发生这种事了！”

    “怎么总是我家倒霉！”

    “都怪我，都怪我！我就不该来抚城！”

    江美丽捂脸哭：“如果我不来这边，秦怀阳就不会出事……我真是后悔来这里了！”

    林鹰眼眶红红的，想安慰的手顿住。

    莫名不敢伸上前。

    秦青山安慰：“这不怪你，也不是来这边的错，小阳从小机灵，不会有事的，你先别激动。”

    江美丽颤抖的肩膀慢慢平复，想到什么，忽然抬头，拉过身边站的小姑娘：“小鹰，你有没有被小混混伤着？有没有受伤？”

    在江阿姨关心的目光中，林鹰看见熟悉亲切的江阿姨，她心里莫名的忐忑散开：“我没事。”

    江美丽松了口气，“那就好。”

    手术进行时间很久，期间林鹰去医院附近的小报摊用公用电话给爸爸工地打去电话。

    等她回去时，手术已经结束，医生说秦怀阳脱离危险，但因头部遭受重击，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苏醒。

    苏醒的时间有可能几天，也有可能很久。

    林鹰发闷的胸膛稍缓过一口气。

    但秦怀阳没醒，还扯着她的心。

    走廊里，金虎做完笔录也没走，给她们送来包子当晚饭。

    想到江阿姨和秦叔叔今晚要在医院陪护，她下楼去买些用品，没带太多钱，便跟金虎借一下，金虎很仗义把今早刚开资的十块钱都给她。

    “你先用，秦怀阳要是醒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说完，金虎懊恼地叹气：“其实这事这也怪我，当时我要是能拦住他就好了……”

    林鹰也有这种想法，但此时她无比清楚是拦不住的，秦怀阳热血赤诚，无论何时碰见这种事，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别这么想，是伤害人他的人不对。”

    她感谢金虎的帮忙，打起精神：“秦怀阳从小就厉害，他一定会没事儿的。”

    金虎用力点头。

    “对！说不定明天就醒了！”

    买了脸盆和毛巾回来，林鹰往病房走，她还没见到从手术室出来的秦怀阳，要进屋时心里暗暗给自己鼓气，告诉自己不许哭。

    病房门开着小缝，里面江阿姨和秦叔叔讲话声传来。

    “之前咱们要搬去职工楼的事儿，让主任先别办了……”

    “好……”

    林鹰神色微顿，江阿姨想搬去职工楼住？

    可妈妈不是说，江阿姨喜欢住在萤石村的吗？

    身后忽然有人喊她：“小鹰！”

    林则峰穿着干活的工作服，急匆匆跑来：“小阳呢？怎么样了？”

    林鹰看爸爸，眼睛还红红的：“手术刚做完，医生说脱离危险了。”

    林则峰重重松口气。

    一路上赶来林鹰爸气喘吁吁，缓了缓，透过门缝看向病房里，小声跟她说：“你妈妈今早去了你大姐那儿，这两天要和你姐一起给陈刚妈做康复检查，一时回不来。”

    “小阳也脱离危险了，这事儿就先别告诉你妈妈，省得她着急。”

    林鹰点头：“嗯。”

    晚上林则峰和林鹰一直在医院呆到夜里十点，秦青山感谢他们：“林哥你带小鹰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呢。”

    “那行，我带小鹰先回去，明早再过来。”

    这时，神色蔫蔫的江美丽听见动静，忽然说：“林哥，明早小鹰要上学，你要工作，别耽误你家的事儿，有空的话晚上过来看看就行。”

    话音落，江美丽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动了动唇，却没说什么。

    江阿姨神色疲累欲言又止，林鹰没多想，她也还处在看见病床上昏迷的秦怀阳，偶尔失神的状态。

    何况是江阿姨。

    她抿唇：“阿姨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江美丽轻嗯了声。

    回家的这一宿，林鹰几乎没睡，她总翻身，二嫂挺着个九个月大肚子，也是一夜没睡好。

    秦怀阳出事，牵扯着林家一家人的心。

    第二日早上，二哥把家里老母鸡杀掉炖鸡汤，晚上准备送去医院给秦叔叔和江阿姨补补。

    这样一连两天林鹰和二哥去医院送饭。

    这天傍晚，二哥带着鲫鱼豆腐的保温桶来学校接她，一路到了医院。

    林鹰和昨日一样，路上在想今天秦怀阳会不会醒来？

    他那么好，一定不舍得让大家担心太久。

    他还说过，最见不得她哭鼻子，那他一定会很快醒来，可能现在已经醒了呢！

    一路到医院，她抱着保温桶，推开门，发现病床空着。

    秦叔叔和江阿姨也不在，病床桌上的暖水瓶和打点滴药盒都不在。

    被褥也叠的整整齐齐。

    林鹰瞳仁轻颤。

    隔壁床骨折的大爷在睡觉，她满心期待跑出病房。

    二哥跟在她身后。

    这些天她小脸消瘦，此时眼眶红红的，眼底都透着激动。

    看见走廊里一个眼熟的护士，她忙上前问：“护士姐姐，我看秦怀阳没在病房，他是不是醒了？”

    护士愣了愣。

    望着还不知道的小姑娘，告诉她：“他没醒，他爸妈给他办了转院。”

    林鹰：“转院？”

    “对，他转去沈城的医院了，今天一早做的转院检查。”

    护士去忙，她站在原地没动。

    走廊里有病人经过，林德把怔愣住的小妹拉到一旁。

    回去路上。

    林德骑车在前面说：“别担心，秦叔叔和江阿姨一定是给小阳换去沈城的大医院了，那边医疗条件好，说不准过几天秦叔叔就会带回来好消息了。”

    林鹰抱着保温桶，脑海里是少年闭眼躺在病床的面容，她轻轻嗯了声，“哥你说的对，秦怀阳一定会醒来的，说不定过几天就有消息了。”

    秋天夜里的风稍凉，挂过她脸颊。

    秦怀阳转院得太突然，江阿姨都没告诉她一声。

    林德感觉到小妹的安静，路边有卖烤地瓜的，林德下车想给她买。

    她没要。

    家里有地瓜，自己烤还省钱。

    万一过阵子秦叔叔需要用钱给秦怀阳治疗呢。

    她得给秦怀阳攒钱，以后有空还是要去捡煤捡琥珀。

    到家后，鱼头汤晚饭时给二嫂热了喝。

    第二天清早，妈妈从沈城回来，带来陈钢妈妈康复的好消息。

    “敏敏陪陈钢妈过完这个年，就回家！”

    “回来后敏敏想在县城里找个服装店，帮人改衣服，也能赚到钱。”

    话音落，周如梅瞧见小女儿和儿媳妇没有料想的那般眉开眼笑。

    “怎么了，”周如梅问：“你们好像心里有事？”

    郑秀叹气：“妈，小阳前几日出事了，被小混混打伤脑袋，还在昏迷。”

    周如梅拨橘子的手一颤，橘子滚到地上。

    听说秦怀阳脱离危险，已经回沈城治疗，周如梅依然不放心。

    她带林鹰出门。

    林鹰坐在车后座，听妈妈难过得声音在颤抖：“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美丽一定担心坏了…”

    “这几天，这几天我都没在她身边……”

    到了县城有公用电话的商店，林鹰把秦姑姑的电话号说给妈妈，周如梅打电话过去。

    电话拨通，但没人接。

    又拨几次。

    依然无人接听。

    这是她知道的秦怀阳家唯一的联系方式，林鹰想了想：“妈妈，煤矿厂或许能有江阿姨家别的联系方式，我们去问问！”

    母女俩到煤矿厂已经是下午，煤矿厂主任提到秦青山，很是可惜：“秦技术师在我们这边是技术骨干，没想到孩子会发生这种意外，唉，之前青山联系过我，说过几日会回来调转工作手续。”

    “调转工作？”

    林鹰惊讶：“那秦叔叔一家是回沈城，不再回来了吗？”

    “对，那天秦工在电话里是这个意思。”

    领导惋惜的语气，又说：“对了，你们想要他家联系方式，我这边好像留了一个他妹妹家的电话，你们要吗？”

    “我们有秦工妹妹的电话号，就是没联系上才来问问。”

    周如梅抿唇：“谢谢主任，那就不打扰了，如果美丽他们回来，请您记得跟他们说回家一趟，我们都很担心小阳。”

    “好，我会转达的。”

    从煤矿厂回家的路上，晚秋路边白杨树叶被风吹起。

    得知秦怀阳一家要搬回沈城，林鹰和妈妈心情低落。

    秦

    叔叔回萤石村收拾在这边的东西那天，林鹰在上学，傍晚到家看见隔壁院大门敞开，她忙跑进去，傍晚院子被夕光笼罩，和往日一样，进屋后却发现家里的东西都被搬走。

    她心底空落了一瞬。

    下一刻，又被关心秦怀阳的情绪占满，跑回家问情况。

    秦怀阳醒了！

    她满心欢喜，心跳如鼓雷：“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他？”

    周如梅抿唇：“你秦叔叔说，想等小阳再恢复一段时间的。”

    “合适的时候，会联系我们。”

    林鹰紧张：“是秦怀阳哪里不舒服吗？”

    周如梅：“应该没有，你秦叔叔说小阳已经醒了，就是没什么问题了。”

    林鹰哦了声，又问：“那秦叔叔有说多久可以去看秦怀阳吗？”

    她好想见他。

    妈妈却摇了摇头。

    二哥也在屋子里，见小妹这般，开导道：“小鹰，我们和秦叔叔他们一家关系虽好，但毕竟只是邻居，人家也有不想被打扰的时候……”

    “不只是邻居。”

    她一滴眼泪吧嗒掉落，鼻尖红红的：“秦怀阳对我来说不只是邻居……”

    林德：“对对，二哥知道，你们是好朋友，最好的朋友。”

    林鹰抹了一把眼泪。

    没说话，转身跑出屋。

    夜里，她独自坐房顶上看星星，希望能碰见流星，许愿秦怀阳能快快养好，快点联系她。

    可惜流星并没有满足她。

    这样等待半个月，林鹰二嫂也到了预产期。

    小侄子是立冬那日出生的，白白胖胖的一个小婴儿，爸妈二哥二嫂都很高兴，大姐从沈城回来，三哥也特意跟学校请假回家。

    一个月后，家里给小侄子办满月酒，林鹰在这之前，给沈城秦姑姑家的地址邮了封信。

    满月酒办完之后的半个月，也没收到回信。

    小侄子的出生给家里带来喜气，一个人见人爱小婴儿，林家里也因此忙碌充实起来。

    冬去春来，过完这个年大姐从沈城回家，回来前林则峰在县城帮大姐找到一家招工的服装店，出了正月就去上班。

    大姐回家住，家里人多，开春爸在院里又盖一栋房，两个独立小房间，给大姐和林鹰姐妹俩住。

    家具也是爸亲手做的，买的好木头红油漆，给大姐做了梳妆桌，给林鹰做了书桌，还多加一个漂亮书柜。

    两个女儿的房间被爸爸布置得干净敞亮。

    林鹰的窗户正对着隔壁围墙，她写作业时，偶尔一抬头，会想起秦怀阳坐在墙头欠兮兮跟她笑的样子。

    春暖花开，夏天来临。

    中考之前，林鹰偷偷坐火车去了趟沈城。

    她按照地址找到上次来过的秦姑姑家，找到地方，跟邻居打听到秦姑姑早就已经搬走，秦叔叔和江阿姨也没回过这里。

    林鹰问：“那阿姨你知道秦怀阳现在恢复的怎么样了吗？”

    “秦怀阳？就是秦工那个好看的小儿子？”

    女人看她：“什么恢复，他咋了？”

    “他家出事了啊？”

    林鹰望着想打听的女人，摇了摇头。

    “他没事。”

    从沈矿家属院出来，林鹰看见了门口小卖部的大爷，没记错还是上次来时见过的老爷爷，印象里老爷爷人不错。

    她过去问秦叔叔家搬去哪儿了。

    大爷说他也不清楚。

    林鹰买了一份报纸，临走时给大爷留了纸条：“爷爷，如果秦叔叔家的人回到这边，尤其是秦怀阳，您遇见一定帮我把这个电话号码交给他。”

    她留的是萤石村书记家的电话，年前刘书记家按了台座机，按电话好贵，要好几千块。

    但刘书记说村里有电话，对村民们都很方便。

    林鹰留下纸条，只要秦怀阳打上面的电话，就能联系上她。

    去趟沈城回家后，林鹰专心准备中考。

    中考成绩下来那日，校长亲自打来电话，祝贺她成绩全校第一，考上了市一中，要给她在学校大门拉横幅。

    林鹰唇角弯弯，估分时她心里已经有数，她握着话筒问：“校长，你能找到沈城各个中学的中考成绩表吗？”

    “沈城各个初中的成绩？”

    “我只去省里开会时认识两个沈城初中的校长，要下学生成绩单也可以，但是林鹰同学你要这个干嘛？”

    话音落，校长反应过来：“你是想知道秦怀阳考了多少分吧？”

    “你还没联系到他呢？”

    “嗯，还没。”

    如果能查到，就知道他考得怎么样。

    在哪所初中上学。

    她就可以去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