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食堂里人很多，出来忘带盒，林鹰只能请他吃面。

    她看身旁：“哪个面好吃？”

    秦怀阳：“鸡腿面还行。”

    闻言林鹰弯腰，微笑跟打面阿姨说：“要两份鸡腿面。”

    秦怀阳低身：“阿姨，一碗鸡腿面，再来一碗素面。”

    林鹰回头，“你不吃鸡腿？”

    “我不饿。”

    等面时，秦怀阳走开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拎两瓶汽水。

    林鹰瞧了瞧。

    这倒成他请客了呢。

    不过没关系，他是秦怀阳啊，不用太客气。

    吃饭时，她喝口汽水，自然就想到了以前：“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猪油拌饭，尤其是我妈妈做的，每次你在我家都吃得一粒米不剩。”

    “还有我妈妈做的手擀面，你和江阿姨都特别喜欢吃，我记得阿姨还说，如果国家允许个人开饭馆，我妈妈开家手擀面馆一定特别赚钱。”

    秦怀阳看她用筷子把碗里的花椒粒挑到一边，“你妈妈认识我妈？”

    “当然，我们俩家是邻居嘛，”她抬眼：“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秦怀阳望着她期待的眼神。

    “没有。”

    林鹰点了点头，于他而言她不过是见过两次面的学妹，他疏离，不会立刻相信她的话很正常。

    对她热情才不对劲儿呢。

    林鹰吃一口面，轻声问：“你，现在有很多好朋友吗？”

    “多好算好朋友？”

    “会把钱都给她的那种。”

    “我是傻子吗。”

    秦怀阳漫不经心道：“你在哪听说的？”

    林鹰没懂，包括之前他说的打听，“你是什么意思呀？”

    她长得清纯，杏核眼清澈，这双眼睛很容易扮无辜。

    “没事。”

    秦怀阳低头吃面。

    从食堂出来，林鹰提议去校园湖边散步。

    湖面洒落一层夕光，风一吹，浮光跃金。

    这情景让她想起那一年夏天与秦怀阳在沈矿局外公园的情形。

    清风佛面，两小无猜。

    收回思绪。

    林鹰抬头，目光温和。

    “你那次受伤脑袋除了失忆，还有别的后遗症么？”

    “只有失忆。”

    “那你那时候学过的知识也忘了吗？中考时怎么办呢？”

    她声音好听，语气也温温柔柔的，如果换个人，估计是要被她给迷惑到。

    秦怀阳挠了挠耳朵。

    “复读了一年。”

    “复读了一年……原来和我一样，”她轻声嘀咕，又问：“那你现在怎么在念大二？”

    “高中跳级一年。”

    他脑袋受过伤还能在课业繁忙的高中跳级，说明脑袋恢复的很好。

    “真好。”她轻声说。

    秦怀阳看她：“什么真好？”

    林鹰踩着地面的树影：“你能在高二跳级，真好。”

    “但一定很不容易吧。”

    她温柔问：“是不是很辛苦？”

    秦怀阳目光稍顿。

    那时候，很多人听说他失忆忘记知识点，还能在高中跳级都在佩服他，夸他厉害。

    眼前的女孩子是除家人以外，唯一问过他是不是辛苦的人。

    还这幅表情……

    秦怀阳挪开眼。

    “还行，不算辛苦。”

    林鹰继续问：“那医生有说过，有什么办法能帮你恢复记忆呢？”

    “很难，”他如实道：“而且就是几年上学的时光而已，没什么特别的，实在想不起来也无所谓。”

    无所谓么。

    林鹰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可是我很在意的。”

    她叹气：“你不记得我了。”

    听见这句，秦怀阳脚步一顿。

    他很奇怪，竟然有耐心从吃饭到散步听这个小学妹编故事，但继续这样好像不太行。

    他转身，低头看她时神色带上些许严肃。

    “学妹。”

    “嗯？”她抬头。

    “别再骗人了。”

    秦怀阳把话摊开：“我忘记去抚城那几年，不代表我不知道所有事情，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好骗了？”

    林鹰眨了眨眼：“你说我骗你？”

    她的反应意外又懵懵。

    秦怀阳没心软，说话有些重：“如果你还想继续骗我，那和之前欲骗你手表的化学系男生有什么区别？”

    “我上次帮你，不代表我认可你骗我的行为，好好的一个小姑娘骗人是不是不太好？”

    林鹰睫毛轻颤，脸颊渐渐泛红。

    “你说，我和那个化学系男生一样？”

    她顾不上辩解，动了动唇，难以置信会听见他这样说自己，一股埋藏在心里的难过和酸涩涌出，带着一丝委屈。

    她如鲠在喉：“我知道你失忆不记得我，我不怪你，就算误会我骗你，也没关系。”

    “但你说我和那个坏蛋学长一样……”

    她眨了两下眼，眼眶泛红：“是不是太过分了！”

    秦怀阳眼眸动了动。

    他想过戳穿会让她很没面子。

    可这一瞬见她眼眶发红，他竟心口冒出一股慌乱。

    从未有过的。

    仿佛他很怕这件事。

    林鹰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忽地拽回他手里的那袋核桃。

    脸憋得通红：“你好讨厌……”

    随后转身离开。

    秦怀阳站在原地。

    视线中女孩子身形清瘦，小跑开的背影坚韧又委屈，许是湖面的光过于刺眼。

    呲——！

    脑袋如被穿入细密的针，忽然剧烈地疼了一下。

    ……

    男生宿舍。

    李茂抢上铺徐涛的武侠看，听见有人开门，抽空看一眼。

    “哎你去哪了？这么久才回来。”

    秦怀阳揉了两下太阳穴，坐在书桌，没吭声。

    徐涛往下瞅瞅，一分神，被李茂掏走：“哎你就不能我看完你再看？！”

    “不能！”

    徐涛瞥一眼烦人的李茂，“烦人巴拉的，一点没有礼貌！”

    又低头看下床：“你去这么久是谁找你啊？难道又是跟你套近乎的女生，说跟你关系好？”

    秦怀阳拿过桌上没完成的木头机械模型，还是没搭理人。

    他高中时也这样。

    徐涛知道他在想事情，不打扰他，翻下床去抢。

    宿舍里闹腾了一会儿，秦怀阳忽然撂下积木块，安静两秒，弯腰捞起桌下的篮球。

    “别闹了，去打球。”

    “我买两本送你们。”

    —

    翌日周一，新生们开始正式上课。

    一周的专业课和选修课上完，只要有空林鹰就泡在图书馆里，借各种外文的书籍看。

    她坐在窗边，笔记上是修修改改的中文，直到翻译得满意，她落笔休息一会儿。

    窗外的银杏叶子黄了，风一吹，摇摇欲坠。

    林鹰托腮看了须臾，低头落笔。

    旁边的李晴喝口水，瞄了一眼她的笔记，笑着小声问：“你翻译的是窗外的银杏树吗？”

    “嗯，”她小声说：“这是我的习惯，喜欢看见什么，就翻译下来。”

    “这样就不需要安排大段时间学习，利用一切碎片时间，也可以提升英语水平。”

    “你这习惯挺好欸，”李晴认真思考：“以后我也要学学，尤其是等将来我当上英语老师，还能教我的学生也这样学英文。”

    李晴想到什么，提起笔，想用英文写一句：“中午想吃木须肉。”

    翻译木须时，她卡住：“哎，你说木须肉怎么翻译比较好呢？”

    林鹰笔头抵着下巴，一起想：“嗯……我觉得用之前红霞翻译的方法就不错。”

    “好吃的中国猪肉炒鸡蛋。”

    李晴忍不住噗呲笑，又怕打扰其他同学，很快憋住，小声嘀咕：“这不和红霞翻译红烧肉是一样的——好吃的中国猪肉。”

    “对呢。”

    林鹰小声认真琢磨：“木须是木樨的谐音，是指桂花，炒碎的鸡蛋一片碎黄很像桂花，听起来很美。”

    李晴：“又香又美，就是不好翻译。”

    林鹰：“是呀，我们的文字很美，很多时候可惜无法完美翻译成外文，尤其是诗词文化意境，但这就是我们要努力的地方。”

    李晴点头：“就比如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用外文来完美形容“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

    林鹰赞同。

    所以每当她翻译中文，会时常感慨，作为中国人真的永远可以昂首挺胸，拥有文化自信。

    周六饭点食堂人也不少，打菜窗口的小黑板上肉菜涨了价，李晴抢到份木须肉，又去排队买菜包子。

    林鹰打一荤一素两道菜加一个馒头，回身去找座位时，一眼瞧见不远处迎面走来的男生。

    他穿一件白内搭，蓝格衬衫灰蓝长裤，鹤立鸡群。

    想看不见都难。

    几乎同时，秦怀阳视线也落向她。

    林鹰抿抿唇。

    过了一周她冷静许多，也试想过，如果换作是孙胜失忆误解她，说她像那个可恶学长一样，是个坏蛋，她可能会辩解，但不会生气。

    但秦怀阳……

    她气还没消，此时看见他更气了。

    林鹰端着饭盒，脚步没停，往食堂里一处空位去。

    经过他身边，瞪了他一眼。

    秦怀阳怔了下。

    旁边的徐涛则惊讶地张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走开。

    “我没看错吧？”

    徐涛目光一抬，瞅他：“这学妹刚才是瞪了你一眼？”

    秦怀阳往前走。

    “为啥呀？你上次不是还帮了人家？”

    秦怀阳没回答，把话题转移：“你刚才说什么舞会？”

    “哦，这不那个英文系的张倩，她们组织的舞会前一阵子被家长举报，说她家孩子在舞会上和一个男同学谈恋爱，举报到教务主任那，教务主任让她们舞会进行整改。”

    “原本吧咱们学校对男女生偷偷处对象管得不严，甚至听说研究生部还有老师给搭线介绍呢，但这个家长一闹，老师也没办法，只能让张倩她们整改，想办法把舞会办的更纯洁一点。”

    秦怀阳：“我去就纯洁了？”

    徐涛：“当然了！张倩说她找你们这种成绩好的学生参加，老师和别的家长也无话可说嘛。”

    “舞会里都是好学生，就你家孩子谈恋爱，那就是那个学生自己的问题啊！哪个家长好意思举报？”

    秦怀阳点头：“有道理。”

    徐涛笑：“那你答应了？”

    秦怀阳：“不去。”

    “……”

    徐涛：“那你刚才还特意问我！”

    秦怀阳打了份一荤一素的饭菜，转身找座位：“随口问一句。”

    徐涛盯着他欠揍的背影，想到都答应人家张倩，总不能在人家女生那说话不算话。

    徐涛咬牙地打了两份排骨。

    屁颠地跟了过去。

    回到宿舍。

    李茂躺在床上看，徐涛给他带了三个包子。

    递过去时，偷偷说：“老李，跟你

    说个稀奇的事儿，你猜是什么？”

    “你自己掏粮票给我买了肉包子？”

    “…不是！是在食堂时，有个学妹瞪了秦怀阳一眼。”

    “啊？”

    李茂确实听着稀奇，瞧一眼书桌那边高高大大的秦怀阳，“还有小姑娘舍得瞪他？”

    “长这么好看还被瞪？他惹着人家了？”

    “不仅没惹，之前他还帮人家学妹呢，那次你不在。”

    李茂闻言咬一口包子猜想：“那一定是他帮了人家学妹，那个学妹看上他了！跟他表白被拒绝后恼羞成怒……”

    “吃包子也堵不上你的嘴？”

    秦怀阳瞥一眼李茂，说：“她没跟我表白，也不是恼羞成怒，别乱说话，对女生不好。”

    李茂见他严肃，也意识到自己乱开玩笑，嘴里嚼包子含糊道：“好好，我开玩笑的。”

    “你别生气。”

    秦怀阳又看一眼徐涛，“舞会我参加，明天上午去露个脸就行是吧？”

    “真的啊！？”

    “假的。”

    “唉别别别，”徐涛忙起身：“我这就去跟舞蹈社团说一声。”

    这天晚上秦怀阳没去打篮球，他找了两件衬衫借给徐涛和李茂明天去舞会穿。

    等一安静下来。

    窗外初秋的夜晚虫鸣清脆，传入宿舍。

    他坐在书桌，脑海里浮现一张女孩子生气的模样。

    过去一周了。

    还在气呢。

    —

    另一边女生宿舍。

    闫红霞左手拿盒饭，右手抱着一个土陶花盆进屋。

    “红霞你回来啦，你们系课外实践课上到这么晚呢。”

    “没有，下午四点就下课了，俺去学校附近的农贸市场逛了一圈。”

    闫红霞把一盆长着小树苗的土陶盆放在桌上。

    张春玲跑过来看，“这是什么苗呀？”

    “这叫砂糖橘，长出来是那种小橘子，可甜了！”闫红霞说：“俺们老师安排的作业是种蒜苗，俺觉得太简单，就去农贸市场转了一圈，正好淘到一棵砂糖橘的株苗。”

    林鹰也没见过砂糖橘，弯腰看看这株小苗，“可是天快冷了，它能长出小橘子吗？”

    闫红霞笑：“当然能了，培育好了冬天也能长出果子来。”

    张春玲：“呀，那等长出果子我要第一个吃！”

    李晴：“就知道吃！这是人家红霞的课外作业，吃了还怎么得学分呀。”

    宿舍里聊得热闹，忽然有人敲门。

    林鹰：“请进。”

    是她们英文系的学姐，拿着一张报名表进屋。

    “太好了你们都在呢。”

    张倩目光略过林鹰时，亮了亮。

    这一屋的学妹她看过入学资料，高考成绩都是系里排名靠前的学生，尤其是林鹰。

    张倩：“明天周末你们有空吗，我们舞蹈社团会办一场舞会，想邀请你们参加。”

    “舞蹈社团？”闫红霞满脸期待：“是学跳舞的吗？”

    “对啊。”

    “那能学费翔的那种舞吗？俺特别喜欢他那首冬天里的一把火！”

    “可以啊，那首歌的舞蹈是迪斯科，我们舞会上很自由的，大家都是随心所欲想跳什么跳什么，不仅有迪斯科，还有霹雳舞和交谊舞呢。”

    “那俺要参加！”

    张倩笑：“那太欢迎了，咱们舞会里还没有农业系的学生呢，你要是能来参加最好了！”

    学姐忙不迭答应，随后又问她们三人。

    李晴和张春玲都有空，而且她们也喜欢跳舞。

    林鹰原本想去图书馆，但又不舍得缺席和舍友们一起参加活动的机会。

    她说：“学姐，我不会跳舞，可能只能当个观众捧捧场。”

    “没事呀，你想当观众也欢迎啊，如果想跳的话，到时会有学哥学姐教你们的。”张倩说。

    闻言林鹰弯唇。

    “那好，我也参加。”

    —

    翌日上午十点钟。

    舞会地点在学校的艺音楼，棕红砖墙的三层楼墙壁，长满半面绿色爬山虎，文艺气质浓厚。

    舞会教室在二楼，充沛的阳光从窗子洒进，落在红油漆木地板，目光所及之处无不文艺洁净。

    窗外后院种了北方特色的油松，这个时节针叶还翠绿向上，往窗外看，绿意鄙人，满目的生命力。

    与之同时，林鹰也注意到靠窗边的男生。

    白衬衫，黑西裤，简单干净又年轻十足。

    还真巧。

    这次他没看见她。

    林鹰挪开目光，和舍友往张倩学姐那边去。

    学姐今日又忙又开心，给她们安排到新人那边，可以欣赏舞蹈也可以找同学学习舞蹈。

    张倩记得林鹰是抚城的，她笑着指了指：“林鹰，那边那个很帅的学长看见了吗？他叫秦怀阳，开学那天我跟你提过认识一个去过抚城的同学，就是他。”

    “你们应该有共同话题，我们第一场是交谊舞，你想学跳舞我帮你安排，让他带着你。”

    林鹰摇头：“不了，我还是先看一看。”

    张倩也不勉强，去男生那边。

    “秦怀阳你既然来了，给跳个开场舞呗？”

    “喏，那边咱们英文系的女生交谊舞跳得都不错，你邀请一位女孩吧。”

    “我是来当观……”秦怀阳抬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话顿住。

    女孩子今天也穿件白衬衫，下摆掖在裙腰，亭亭玉立。

    在往另一处瞧。

    他目光落向那边几秒，抬脚。

    “我试一试，看能不能邀请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