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污染

作品:《我在深渊捡到龙

    死亡的阴影高悬在头顶。

    奚荇周身的黑火却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般骤然暴涨。

    它抻成一张薄薄的、伸展到几乎透明的膜,以奚荇为中心朝天空翻卷上去。遮天蔽日的巨爪被它兜住、裹紧。

    【渊象·界】

    黑光紧紧贴着三眼的爪,沿趾节和利爪一寸寸往上包。奚荇看到那层膜薄得如同随时会被撑破,它在替她承住三眼踏下来的重力。

    三眼身上有迷离的光纹抖动

    然后,迷离的光纹像潮水一样从三眼身上流走,奚荇第一眼就意识到了,那就是墟。

    什么正在把三眼从墟里扯出来,不对,是墟在驱逐它。

    墟的通道正在合拢,奚荇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做到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血和骨,自己找到了出口。

    三眼尖声长啸,被裹住的爪子发疯般往下踩,黑光被一点点挤压。

    奚荇动不了,腿像钉在原地,后退的力气都被【界】耗得一干二净。

    她仰着脸,甚至能看清爪缝里嵌着的碎石,死亡一点点逼近,黑膜边缘出现了水状的裂纹。

    【界】即将碎裂的刹那,一道身影从侧面猛地撞进她的视野。

    是427。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过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往外推。

    奚荇整个人被撞飞出去,撞进碎石堆里,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同一瞬间,【界】终于承受不住,黑膜炸成漫天飞散的火星,巨爪失去阻挠,重重踩落,正砸在427站着的地方。

    奚荇张大了嘴,喉咙却干涩得说不出一句话。

    尘烟散去,隐隐绰绰之间,她看见那具巡渠偶。

    他没有被踩碎。三眼的爪在触到它的一瞬顿住了,仿佛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427胸口的圆珠正剧烈地明灭,一半是交替闪烁的红绿光,一半是蠕虫般扭动的墨色。

    他抬起机械手,抵着那只足以碾碎一切的巨爪,四肢和躯壳裂开一道道缝隙,透过缝隙可以看见内部嵌写的渊力符文,也如黑色蠕虫般扭动。

    427为什么推开她,就因为她是“年丰”吗,就因为“年丰”是他的希望吗?

    就在这时,三眼的头顶亮起了光。

    时禾出现在巨兽上空,粉色长发无风自动,指尖牵引出无数道流转的渊力丝,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恢弘的网,从天而降。

    光丝所过之处,三眼的身躯被一寸寸勒住、镇压,巨兽仰头发出无声的咆哮,尘土与碎石被声波掀得漫天翻飞。

    奚荇几乎是滚上龙背的。

    鳞竟不知道什么时候逃离了废墟,此时化作巨龙,低低伏在她身侧,鳞片掀起的地方鲜血淋漓,沾着沙土。

    它用脑袋拱了拱她的后背,奚荇伏在它颈侧,双手紧紧握住龙角。

    鳞振翼而起,三眼轰然转向,挣断光丝,追着化作巨龙的鳞冲来。

    时禾拦在了三眼和他们之间。

    奚荇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无数道渊力丝从时禾指尖倾泻而下,密得像银色细雨,亮得像流星坠落,在半空交织、缠绕、互绞,转眼结成一张覆盖整片废墟的巨网。巨网之下,三眼巨兽森冷的鳞甲被勒出深痕,庞大的身躯被生生按向地面。

    三眼暴躁得甩动头颅,光丝牢牢地网住它,一小部分光丝顺着鳞片钻了进去,一声怒吼之后,三只血色的异瞳忽然翻涌起墨色的、蠕虫般扭动的光。

    奚荇攥着龙角奋力回头分辨,那s和427碎裂肢体上的墨色一模一样!

    是污染?污染不是只感染渊力符文吗,难道三眼也和427一样是用渊力符文驱动的?

    时禾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她十指翻飞,一道道新的渊力丝自墟里生长出来,被跃动的十指牵动,替补上那些被三眼挣断的、融进三眼鳞甲下的旧丝。每一次抬手落手,渊力丝就精准地填补上原先的空缺。

    但奚荇感觉,她也在迅速消耗,她指尖翻飞的渊力丝似乎在变暗。渊力丝接触到三眼血色异瞳中的墨色,如泥牛入海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就像时禾说过的那样,污染一旦发生,就无法停止、无法截断、无法清理。

    三眼体内的污染如同填不满的深渊,永不知足地侵吞着时禾的渊力。

    鳞载着她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废墟在脚下缩成一小片。奚荇回头,看见一人一兽在飞散的银光与墨色里纠缠、撕扯,时禾的身影在空中晃了晃,三眼立即挣扎,挣破一片光网,更多的渊力丝从时禾身上涌向它。

    时禾身上怎么能冒出这么多渊力丝,好像她已经成为一片真正的织网一样?奚荇不敢眨眼,用力睁大眼睛,风声灌进她失聪的耳朵,什么也听不见,她的世界依旧是一片死寂。

    在鳞掠过最后一道山脊、白沙谷地即将被彻底遮挡的前一刻。

    奚荇看见那个人影抬起了头。隔着漫天的尘与光,那个调侃着自己是天枢教官的“鬼”,朝她的方向,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整片天空亮成刺眼的白色,那轮奇异的蓝色月亮也无法与之比较。

    巨大的光晕眩开,无声地吞没了一切——三眼、备用仓库,还有那个单薄的身影。

    冲击波追着他们扑来,鳞猛地一个俯冲,栽进山脊另一侧的溪谷里。

    漫天缓缓飘落下萤火一样的银丝余烬,安静地落在奚荇的发梢和她无声流下的眼泪上。

    山谷里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场天崩地裂的战斗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想回去看看,鳞不肯掉头,只是载着她,一圈一圈地在余烬里低低盘旋,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安抚般的呜咽。

    掌心的蚩珠忽然一热。

    时禾塞给她的圆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发亮,流光溢彩的表面亮起一层温润的珠光。

    奚荇低头看它,光晕里竟浮起一行极淡的字迹。

    「课上完了,回去吧。」

    奚荇的呼吸一滞,她猛地攥紧蚩珠,四下张望,可漫天余烬里空无一人。

    「别哭哦。」

    光晕里的字迹又变了一行。

    「教官答应过送你回去的,说话算话。记得多复习,别给我丢人。」

    「还有——」

    字迹顿了顿,最后一行浮起来的时候,光开始变得刺眼。

    「替我看看现在的地面,是什么样子。」

    奚荇张了张嘴,她还有太多话想问,可蚩珠的光涨到了极致,白得晃眼,温柔地、不容拒绝地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鳞发出一声长鸣,紧紧贴着她。

    失重感袭来,天河倒悬,漫天余烬升向银蓝色的月亮,奚荇最后看了一眼天空,发

    现红色的月亮正从天边落下。

    然后世界翻转过来。

    奚荇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咳嗽起来。她躺在一片草地上,头顶是一览无余的碧空。

    是地面。她真的回到地面了。

    身侧,鳞蜷在她颈边,身形缩得像淋湿的小狗,鳞片黯淡,显然被变形耗去了大半力气。它费力地抬起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湿漉漉的。

    奚荇伸手抱住鳞,把脸埋进蜷缩的龙身,过了很久才松开。

    她摊开掌心,蚩珠还在,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再发烫,也不再有字迹浮现,好像刚才那一切都只是幻觉。

    此时碧空万里,白云缀在青空,飘得很慢,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样的生死。

    风又卷过来一阵,吹得草地簌簌作响。奚荇把蚩珠贴在胸口。

    她还活着,鳞也还活着。她要替时禾看看如今的地面。

    她把手附在草地上,震动从掌心传来,奚荇“听”了一会儿,慢慢起身,朝震感的方向走去。

    鳞跟在她身旁,奚荇一边走一边打量它,越看越觉得它确实有些营养不良了,尤其是见过它变大以后。

    奚荇走一会儿就蹲下来探探地面,掌心的震动越来越强的时候,荒凉的原野上终于有了些许改变。

    两座灰色的金属建筑孤零零地坐落在荒野上,探照灯的光柱警惕地扫着前方的空地,看起来有些像白沙谷地里的灯塔,两座灰色建筑之间有一条连廊,几个穿制服的身影在连廊上走动。

    制服身影似乎注意到了这边,顿住,探照灯立刻照向奚荇。

    是人。真人。活人。

    奚荇说不上什么心情,一切感觉恍如隔世。她理应对这些迅速靠近的制服身影有所警惕,但她只是呆立着,等待着他们靠近,等待人间将她重新接纳。

    “怎么有个小女孩?”

    “会不会是天枢找了一个月的那个?”

    “怎么可能?”

    “等等,她旁边的东西是什么?”

    天璇二的哨卫警惕又迅速地朝那个身形纤瘦的人影靠近,她旁边还有一只可疑的灰色蜥蜴。

    有人一边接近,一边示意奚荇:“动作放缓,慢慢过来。”

    似乎怕她听不懂,制服哥还解释道:“蜥蜴会下意识捕食会动的东西,为了你的安全,一定要慢慢过来。”

    奚荇迷惑地看着他们靠近,口型一张一合,好像是在说什么什么,蜥蜴?

    奚荇:什么蜥蜴?

    她看看鳞,看看它的龙角龙翼龙尾巴。

    没错啊,是龙啊,和传说里的一模一样。

    “这孩子是不是被傻了。”制服哥见她还站在原地没动,心里嘀咕,一边拿出渊力枪,对准灰色蜥蜴。

    看到渊力枪,奚荇举起双手,扯着嗓子喊:“别开枪!我们是一伙的!我是考生!天枢的考生!”

    这顿高喊好像用掉了她最后的力气,眼前陡然一黑。

    制服哥惊讶地看着面前瘦骨嶙峋的女孩忽然眼睛上翻,连站也站不稳似地朝地面摔去。

    灰色蜥蜴冲过去为她缓冲垫了一下。

    制服哥拿出传讯器:“天璇二,报告长官,哨域内出现不明人员,疑似天枢失踪考生。”

    又看了看灰色蜥蜴:“伙同一只不明生物,请求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