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Yellow Light

作品:《黄灯时刻》

    爱人者,手持爱的放大镜。

    一点小端倪,一方大天地。

    ——怪月浓《风雪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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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感觉错了。”

    ——这句否定的背后,是他对她的心生欢喜。

    如果此刻她抬眼,就能看到他目光里的疼惜与深情。

    但是她没有。

    因为于斯年知道,如果此刻的她不低眉转头,她得逞的笑意就会毫无保留地映入他眼中。

    自昨晚之后,她早已做好了这份相互喜欢会是一场爱情长跑的准备,可他今日的回应,宣告着她不用再苦心追逐。

    突然收获了这样的惊喜,任谁都会真的开心。

    正所谓身心同源,心情舒畅了,于斯年瞬间感觉自己的病也好了一大半,让现在的她出去跑个八百米都不成问题。

    周时勉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了端倪:低头是害羞他理解,可那微微耸动的肩头是什么意思?

    “真的假的啊于斯年?”他带着点儿逗人的口吻,含笑问她。

    其实,在这之前,周时勉都不觉得自己是个爱逗人的人,他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耐心,也不觉得自己有这个趣味。可她的出现,让他无数次打破常规。

    于斯年知道快要被他看穿了,但还是费劲抿着唇,佯装无知地问:“什么真的假的?”

    看她嘴硬,周时勉手掌抵着她的下巴,把她漂亮的脸蛋托了起来。

    二人终于四目相对,周时勉看着她脸颊上的薄薄绯红,不依不饶:“刚低着声音,说感觉我现在还没那么喜欢你,这份小可怜样,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于斯年说道,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吸了吸鼻子,“我昨天被拒绝后可伤心了。”

    周时勉手指用力,摁了她一下:“谁拒绝你了?”

    于斯年从牙缝中蹦出两个字:“小狗。”

    周时勉被她逗笑了。

    “猫狗双全了是吧?”他都说不清自己哪来的兴致,就是想逗她。

    于斯年点头附和:“嗯,我是人生赢家。”

    “行,人生赢家,”他什么都顺着她,“等病好了就更完美了。”

    “对了,”于斯年忽然想起来问他,“我这应该不是病毒性感冒吧,不会传染吧。”

    周时勉笑:“现在才问是不是晚了?”

    “啊?”于斯年茫然,“不晚吧,这不是还没到睡觉的时候。”

    周时勉:“?”

    于斯年:“如果不会传染的话,我晚上不想一个人睡。”

    周时勉:“?!”

    不是,这怎么个意思?

    直到听到她说:“我妈妈担心我,晚上想陪我睡,但我怕传染给她。”

    周时勉:“............”

    “不是病毒性,不会传染。”他清了下嗓子,沉声道。

    于斯年:“不会就不会,你脸红什么?”

    周时勉:“我体弱。”

    于斯年:“嗯?”

    周时勉:“被你传染了。”

    于斯年:“......”

    气氛就这样沉默了一瞬。

    直到于斯年说:“放心吧,我会对你负责的。”

    周时勉:“......”

    -

    于斯年出差一般都会选择双床房,因为她习惯用另一张床来放自己的行李。可今天,陪伴她的不再是冷冰冰的行李,而是她温柔漂亮的妈妈。

    “好点了没,乖乖?”程令仪看着她的脸庞,满眼爱意地问。

    “感觉好多了,明天一起床,肯定就又生龙活虎了。”于斯年说,“妈妈,你来陪我,爸爸没意见吗?”

    “他有意见也没办法,毕竟咱两个,他一个都得罪不起。”

    “哈哈哈,还得是我妈。”

    程令仪心里暖,也随着女儿笑。

    “妈妈。”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怎么,问我对未来女婿满不满意啊?”

    “不是这个!”她一羞,脸微微泛起了红。

    程令仪看着,觉得不愧是她生的女儿,可真可爱。

    “想问什么,问吧,看在你是小病号的份上,妈妈有问必答。”

    “嗯......我就是感觉妈妈真的很会经营感情,跟爸爸一直如此相爱,这其实不太特别容易的事情。”

    “我跟你爸爸是朋友介绍认识的,这个你知道的,”程令仪缓缓道,“但细节是,当时我的朋友先给我介绍了他的情况,想先看我满不满意,我当时看了一眼照片,我说这长相也太符合我的审美了吧,当然,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哈,毕竟你妈我也是要面子的。”

    于斯年边听边笑。

    “后来看我不抗拒,我这个朋友就开始跟我介绍他的优缺点,你爸确实优点挺多的,长得帅、工作好、有事业心,但人无完人,我那个朋友当时就跟我说,如果我们俩真的在一起了,可能需要我多引导他一下,因为他性格有些冷,有些不会表达,我当时听了没觉得有什么,但后来我才知道,我朋友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我问她后悔什么,她说怕我因为她说的这句话心里有压力,跟你爸爸分开,我说不会,我有勇气付出自己的真心,当然,后来你爸爸也承接住了我的真心。”

    “所以——”

    “所以,有些人看着完美无缺,能言善道,但并不是良人,有些人呢,沉默嘴拙,也不轻易放人走进他的内心,但你一旦走进,就会发现那是一块多么富饶的岛屿。”

    程令仪声音轻柔,像极了儿时给女儿念的枕边童话,很快就把她哄睡着了。

    只不过,睡了大约一个小时,于斯年觉得口渴,从睡梦中转醒,起来喝了杯水。

    怕吵醒妈妈,她动作放得格外轻。喝完水,准备再次入睡时,她发现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温诗潼:【睡了吗我年宝儿。】

    温诗潼:【你啥时候回来啊,我跟你说布哒神了,我刚在那儿整理相册,没想到布哒看着你的照片认出你了,现在爪子黏在照片上下不来了。】

    于斯年一看到这儿瞬间不困了:【天呐!你等我一会儿,我出去给你打个视频,我要亲眼看!】

    温诗潼:【为什么要出去,是不是拿下神秘男嘉宾了?!】

    于斯年:【不是,我爸妈来陪我了,今晚妈妈陪我睡,她睡着了,我不想吵醒她。】

    知道自己在生病,所以她特意穿得很厚,这个电话也没有持续太久,看了眼可爱的小布哒,她便心满意足了。更何况,她知道自己快要回北京了,就是这两天的事,所以不急于这一时。

    挂了电话,于斯年紧了紧衣衫,踮起脚尖“鬼鬼祟祟”地往房间里走,谁成想,快走到的房间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斯年姐。”

    是刚从医院回来的高秉谦。

    多少人羡慕他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可无量前途,均由实打实的付出铺就。更何况,这是个一山更比一山高的行业,所以他下意识要求自己更加勤勉,当然,他导师也在其中发挥了难以忽视的榜样力量。

    看到是他,于斯年赶紧把食指放在嘴边,提醒道:“嘘!”

    高秉谦见状,也学她比了个嘘声的姿势,然后,放低声线问她:“斯年姐,这么晚你怎么还在外面啊?”

    “我出来打个电话,”于斯年轻声解释道,解释完,还不忘在后面提醒一句,“对了,不要跟你老师说这么晚看到我了哈。”

    “啊?怎么了?”

    “因为我生病了,他让我早睡。”

    “可您没早睡啊?”

    “所以我才让你瞒着啊。”

    “......那您为什么不睡啊?”

    “因为我太激动了,睡不着。”于斯年下意识开始哄小孩。

    “斯年姐,有什么好事,说来我听听。”高秉谦凑过来一只耳朵。

    “好事就是,我养了一只猫。”

    “然后呢?”

    “然后,我还让这只猫,家庭美满了。”

    -

    虽然高秉谦听得云里雾里,但这不妨碍他今天睡了个好觉,因为明天他不用工作。

    他们出差也是有假期的,毕竟要想马儿跑得快,你得让马儿劳逸结合。其实,周时勉也到了休息时间,但是看高秉谦申请了休假,所以他特意和他错开了时间。

    翌日早上,周时勉早早起床,跟老板借了一下厨房,煮了一些清粥小菜。煮好之后,他把感冒药和粥一起放在了保温盒里,放在她门口后,才去的医院。

    今天没有安排手术,但昨天手术后的病人需要一一查房,周时勉穿梭在病床之间,一一观察他们的恢复情况。

    查完房,他正准备往办公室走,需要感觉有只小手,拽住了他白大褂的衣角。

    他一低眸,就看到一个小男孩,穿着民族服饰,脸黑黝黝的,亮着一排白白的牙齿,朝着他笑。

    他认出来,这是那个在乌兰布统,骑着马送别他的少年。

    “乌恩,你怎么在这儿?”

    “孩子舅舅昨晚受了伤,我们过来看看。”说话的是乌恩的妈妈,“周医生跟我们真有缘分,没想到又遇到了。”

    周时勉听了赶紧摆手:“这样的缘分,越少越好。”

    “那,周医生跟这片草原真有缘分。”

    “这个缘分倒是可以有,天辽地阔,心情舒畅。”

    跟乌恩母子道过别,周时勉回到办公室,这才看到于斯年两个小时前给他发来了好几条消息。

    先是发了一条喝完粥吃完药的报备消息,发完之后看他一直没回,就又发了一句:【你在忙吗?忙的话不用急着回复。】

    周时勉:【刚忙完,现在在休息。】

    于斯年:【跟你说件事,我今天要回北京了。】

    周时勉:【这么突然吗?】

    于斯年:【明天要和总部开会。】

    周时勉:【几点的票,我过去送你。】

    于斯年:【我们已经往机场走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忙你的,不用赶回来,我们北京见吧。】

    周时勉:【好。】

    -

    第二天,果不其然,是一

    场恶战。

    其实,这件事于知徽完全可以给她兜底,但她不要。

    在她心中,父母是她一往无前的底气,不是她遇到难题时的挡箭牌。

    于斯年甚至把于知徽直接“发配”到了上海,不允许他再参与这件事。

    还好,她的审时度势和据理力争,最终还是保下了这个项目,也保下了秦然。

    从公司出来,于斯年感觉自己筋疲力竭。

    因此,当她看到那个站在公司门口的一人一猫时,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病没好透啊,”那个“幻觉”在她的目光里走近,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头倒是不烫了,看精神头看着还是不太好。”

    “你怎么在这儿?”于斯年又惊又喜地问。

    “听闻某人,昨晚大半夜不睡觉,今日又带病工作,我可不得过来监工。”

    “高秉谦这个叛徒。”于斯年咬牙切齿道。

    “这会儿不叫谦谦了?”

    “......”

    “好了,辛苦一天了,走吧,回家吃饭。”说着,周时勉朝她伸过去一只手。

    于斯年目光在他的手掌上停顿了好几秒,才笑着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

    “布哒怎么在你这儿啊?”于斯年四处张望着,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潼潼呢?”昨天说好,今天下班在公司门口见的。

    “刚在门口碰到了她,她急着出差,本来想放在前台,正好碰到我就给我了。”

    “哦。”

    “我们去哪里吃饭啊?”

    “我家。”

    车从她公司楼下开出去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橘色正被楼群一点点吞掉。北京晚高峰的车流像一条发着红光的长河,走走停停。周时勉开得不急,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又收回视线。于斯年坐在副驾,怀里抱着装布哒的猫包,小猫在里面拱来拱去,偶尔伸出爪子扒拉一下透气的网面。她低头逗它,忽然觉得堵在路上也不烦。

    最后,车子拐进二环里一个很安静的小区,楼不高,树很密。周时勉把车停好,带她上楼。

    门一打开,属于他的某个世界就这样呈现在她眼前。在这之前,于斯年还以为他家里一定是那种意式极简风,但当她真正到来,她才发现,他的家里充满了生活气。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只陶碗,里面搁着钥匙和几枚硬币。往里走,客厅豁然开朗,米白色的墙面,深灰色的沙发,木色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靠墙一排书架,书摆得整整齐齐,却又不显得刻意。阳台的落地窗没拉,城市夜色从外面淌进来,和客厅里那盏暖黄色的灯融在一起,安安静静。

    于斯年换了鞋,目光从客厅一路看过去,最后落在阳台靠里的那个角落,那里立着一座猫爬架。

    原木色,三层,缠着麻绳的立柱,最上面是一个圆形的窝,旁边还搁着一只陶瓷猫碗,碗底印着一尾鱼。

    于斯年看了两秒,转过头,挑眉看他:“猫爬架?我就说你之前养过猫吧。”

    周时勉:“就不能是新买的?”

    于斯年:“你这段时间又不在家,哪来的时间组装?”

    周时勉:“二字冷酷男孩组装的。”

    于斯年:“......”

    这人记性真的太好了。

    周时勉:“让布哒试试,看它喜不喜欢。”

    于斯年:“好。”

    她安置布哒的时候,周时勉转身去了卧室。

    等他出来,于斯年已经跟布哒在猫爬架上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一道有些郑重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于斯年。”

    她漫不经心地回眸,却看到他捧着一大束玫瑰花站在身后。

    “有些话,我想我必须要跟你解释一下。”

    她在巨大的茫然里,静静地看着他。

    “可能是性格原因,也可能是职业原因或成长原因,在听到你告白的那天,我的第一反应是审视。”

    “不是审视我是否喜欢你,而是审视我是否能拥有能让你幸福的能力。”

    “所以,如果我那天的迟疑,让你感受到了怠慢,我很抱歉。”

    所以,他才要不辞辛劳地赶来,亲口和她说这样一句话,因为他不希望,她因为这段感情承担哪怕一丁点的负面情绪。

    “所以,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相信我,我会让你幸福的。”他一字一句,言辞与语言皆郑重。

    其实,他没有经验,也不太清楚别人是怎样开始一段感情。

    但在他心中,告白必须有一个明确的仪式,不能因为他们两情相悦或者她的勇敢,就省略掉这个环节。

    于斯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心中完满无缺。

    她本以为,昨晚收到的回应已经足够惊喜。

    却没想到,他用这样一种老派的浪漫,让她泪眼盈盈。

    “不是让,而是和。”最后,她在泪眼朦胧中,轻声地说。

    周时勉听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有些茫然:“嗯?”

    她接过他手中的花,眼睛亮得堪比天边晚霞:“和我一起幸福吧,周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