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良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他考虑到游大爷最后的这点时日还是最好让家里人陪在身边。

    可对方的身体状态却有需要专业人士照顾。

    哪怕可以请护工，但毕竟不是专业人士，他不知道这年代护工的含金量究竟有多少。

    宋良迟疑片刻，缓缓开口道：

    “先不讨论这个，我要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最终宋良还是把这个决定权交给宋玉。

    刘春晖点头。

    “应该的，老宋，方便我们现在去探望一下游老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也还没见着，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

    说罢，宋良嗦了几口烟，然后直接扔在地上，快步朝病房方向走去。

    当推开病房门之后，宋良看见自己‘亲哥’正坐在病床边上，一声不吭看着躺着的游大爷。

    佝偻的背影，浑浊的环境，以及压抑的气氛，让宋良刚平复的心情再次烦闷起来。

    章晓婷看见宋良到来，红着眼起身轻声唤道：

    “小姨父。。。”

    宋玉听到动静，却没有回头。

    刘春晖与张国庆轻手轻脚跟了进来，视线都第一时间看向病床上的老人家。

    宋良上前摸了摸章晓婷的头，轻声询问道：

    “累不累？”

    章晓婷没有逞强，点头道：

    “很累。。。”

    “累就回家休息会，这有我和宋玉在，不怕。”

    章晓婷摇头。

    “我还是陪着宋玉吧。。。”

    宋良没有坚持，轻轻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背部朝向自己的宋玉，他上前来到宋玉身边，单手拍了拍宋玉的肩膀。

    这时候宋良才看清楚游大爷的现状。

    老人蜡黄的脸色，消瘦的神采，稍微凹陷的眼眶，以及干裂褶皱的嘴唇，怎么看都觉着这是一位病重的老人。

    宋玉没有回头，视线始终盯着面前的‘爷爷’。

    原本想着此次回来过年好好陪陪对方，再趁此期间进上交所晃悠一圈。

    如今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了，脑袋一片空白。

    刘春晖与张国庆此刻也见到了游大爷，他们没想到对方病情会这么严重。

    原本二人还以为能够说得上话，可以安慰关心两句。

    可此情此景，他们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病房内安静了许久，二人尴尬得不行。

    宋良率先打破沉默。

    “咱们出去聊聊吧。”

    宋玉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亲弟弟’，二人对视片刻，最终起身朝门外走去。

    刘春晖与张国庆同样跟了出来。

    章晓婷起身想要一同跟出去，但被宋良眼神示意稍等片刻。

    待四人站在门外，宋良没有藏着掖着，也不需要组织语言，直言道：

    “这位是上海W装部的张部长，他的建议是把老头放到疗养院照顾，你觉得怎么样？”

    宋玉看不出情绪波动，沉声道：

    “你先跟我说说医生怎么说。”

    宋良将主治医师的大概重复了一遍，他没全部记起来，但按照后世人的思维与知识储备，还是将大部分重点都说了出来。

    宋玉听完之后，眼神不易察觉深邃了几分。

    张国庆此时开口道：

    “我理解家里人的感受，但游老现在这样的情况，确实需要专业的医护人员看护。”

    宋玉依旧没有回应，继续询问道：

    “医生说还有多长时间？”

    “时间不多了。。。”

    “既然时间不多了，那就不去了，就留在家里吧。

    我到时候请几名专业的护工来家里照顾。”

    刘春晖与张国庆对视一眼，二人都没有强求。

    他们过来只是尽可能提供帮助，但一切都还是需要以家属的意见为主。

    就在此时，转角处走来一道佝偻的身影。

    元大爷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见到病房门口的四人，元大爷上前询问道：

    “我那老伙计怎么样了？”

    宋良不顾医院场合，叼起烟点燃，开口道：

    “到楼梯间聊吧。。。”

    说罢，他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而那边，围拢着许多抽烟解闷的家属。

    元大爷见宋玉眉宇之间很是阴郁，默默跟了上去。

    刘春晖与张国庆自然是认识这位老人家的，上前搀扶着一同跟上。

    一向倔强的元大爷神奇没有拒绝二人的举动，看得出来，此刻他的心情也是很糟糕，身子骨也在强撑着。

    不知道几人聊着什么，宋玉始终站在病房门口傻站着，整个人仿佛失了魂一般。

    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

    宋良方才说的‘时间不多了’这句话。

    他是资本家，但并非冷血无情。

    对敌人，他很残忍。

    对韭菜，他镰刀挥得毫无压力。

    对沾亲带故的亲戚，他或许也能痛下狠手。

    可对感情深厚的家人，他连强撑都要拼尽全力。

    现在的他，连章晓婷都不如。。。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良率先回到他身边，轻声说道：

    “你元大爷让你过去一趟，我先进去陪游老头说说话。”

    说罢，宋良推开病房门，刚要径直走进去。

    宋玉忽然开口说道：

    “把烟和打火机给我。。。”

    宋良脚步一顿，审视宋玉许久，最终将两样物件递了过去。

    宋玉默默点燃一根烟，缓缓走向楼梯间。

    此时的刘春晖与张国庆二人不知道正在与元大爷说着什么，二人或点头或称是，在宋玉走近之后，他们便从楼道离开了。

    宋玉拿下嘴上叼着的香烟，低沉呼唤道：

    “元爷爷。。。”

    元大爷看了眼宋玉手中夹着的香烟，没说什么，沉声开口道：

    “我替你和宋良决定了，后续让游老头到疗养院那边休养。”

    宋玉蹙眉不语。

    他在等元大爷的后话，对方不会无缘无故做这样的决定。

    元大爷继续道：

    “你爷爷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他已经跟我叮嘱过了，把他带去有人照顾的地方，只要不在家里就成。

    宋玉，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你应该知道你爷爷是怎么想的。

    他不愿意麻烦家里，不愿意麻烦你和晓婷。。。”

    宋玉原本泛红的眼眶，不知道何时已经泪花盈眶。

    元大爷双手撑在拐杖的末端，让其支撑自身的重量，悲情说道：

    “我会跟游哑巴一起过去疗养院住下，家里的事。。。

    以后就是你和晓婷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