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金陵饭店二楼会议室。

    南京的天气开始热了起来，会议室内空调嗡嗡作响，可屋子里还是闷着一股热。

    长条会议桌铺着白桌布，上面摆了一圈搪瓷茶杯，热水瓶排成一排。

    宋玉坐在主位，右边坐着焦蓝河，左手边是市建委派来的一把手刘建明，其余的全部都融河地产以及对方单位的工作人员。

    座谈会是下午召开，而此刻，两边都在作最后的协商，甚至是博弈。

    两边已经谈了不短的时间，刘建明开口道：

    “宋总、焦总，按照周市长跟贵方聊过的那个意思，各厂先把清单和报价交上来，融河这边统一评审。

    国有企业的困难，市里不回避，但生意归生意，质量、价格、工期三条线，二位这边自己把关。”

    宋玉接过清单，与焦蓝河以及公司几位审价职工逐一‘检查’。

    刘建明此刻见到进出会议室大门的融河地产工作人员频频出入，各类资料都码放整齐，空调两次加了氟利昂。

    预计下午人数绝对不会太少，因此空调的制冷必须给力。

    随后，几名融河地产的职工搬进来一台计算机。

    这是公司新购置的，一台长城0520计算机，技术人员接好线路之后，打开计算机。

    屏幕亮起幽幽光泽，宋玉轻车熟路点开一个文件，一张用UCDOS系统做的、白底绿字，显示着各家供货商的报价、账期和质量评级的Excel表格。

    刘建明见到这一幕，心中暗暗惊奇，也暗暗紧张。

    融河地产的前期准备工作，显然不比他们做的少。

    这情况，刘建明便知晓己方提供的清单没什么优势了，对方自己有一台‘底价’。

    一想到这，刘建明知晓上午接下来的沟通，只是走个流程，主要是看下午座谈会的正式沟通。

    中午众人谁都没有走，都留在会议室内吃着盒饭。

    毕竟所在的会议地点是在金陵饭店。。。

    而午饭期间，已经陆续有不少国营厂、私企、外企等老板到来。

    他们精准找到会议室的位置，可见着里面大家伙都在吃饭，都望而生畏，不敢上前，只敢在外边或站或坐等待着。

    有些精明的老板，甚至会提前准备好红包，递给会议室出入的准备人员，希望对方下午会议的时候，留意一下己方企业。

    这些老板无一例外都是私企或是外资企业，而国营企业这边的负责人，见到这一幕，心中都是突突突直跳。

    他们此前是真没想到这一茬。

    一直以来，他们都是被塞红包的那一方，因此这种行为，他们从未考虑过。

    。。。

    下午两点，工作人员出来邀请各家企业老板进入。

    宋玉坐在主位上没有抬头，始终看着计算机屏幕上的表格。

    不得不说，这年代的计算机屏幕看着是真难受，宋玉看得那叫一个眼睛疼。

    焦蓝河作为大股东，则站在门口频频与前来的企业客套招呼。

    刘建明看着门口进来的国营企业负责人，心中甚是悲凉。

    他见着这些负责人依旧还是理所当然的模样，既无奈又气愤。

    都到了这地步，还摆着老大哥的架子。。。

    但他什么也没说，座谈会的结果怎么样，事后他也不会再管了。

    会议室内没有准备茶水，而是统一的矿泉水。

    人数太多，就算有这么多茶叶，杯也懒得准备这么多了。

    下午两点半，宋玉将视线从计算机屏幕上移开，看了眼会议室内沉重的气氛，转头与焦蓝河还有刘建明对视一眼。

    “刘主任，咱们开始？”

    刘建明点头。

    焦蓝河也给出回应，颔首点头。

    宋玉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视一圈，站起来拱了拱手。

    “各位师傅、各位厂长、各位老总，今天请诸位来，是融河地产综合体项目的建筑材料招标座谈会。

    项目体量各位想必都听说了，18万方，从土建到装修，涉及的材料门类多，所以请各位来当面聊聊，看看各家有什么能供的。”

    话音刚落，右手边一个穿白的确良衬衫的瘦高个率先接了话。

    他正是第一机床厂的陈厂长，看得出来这位是个急脾气，总是想着第一个发言。

    他手里攥着几张纸，站起来时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

    “宋总，我们厂的情况上次跟您提过，钢材、设备安装，我们都能接。

    去年刚拿了部优产品，这是我们的资质和报价单，您过目。”

    说完将报表递给一旁的工作人员，紧接着立即补充了一句。

    “交货期可以谈，只要合同定下来，我们加班加点也给您赶出来。”

    斜对面一个穿灰布工装的中年人咳嗽了一声，没站起来，只是朝前探了探身。

    “宋总，我是南京钢厂的，质量上，钢厂的东西您放心，大基建项目用的都是我们的料。

    价格好商量，只是。。。

    付款周期上，能不能别拖太久？厂里现在工人工资都发得吃力。”

    听到这句话，宋玉与焦蓝河都微微蹙眉。

    刚来就谈回款，说得好像自己一定会让对方参与供货一样。

    刘建明沉声接茬。

    “先提供报价和清单，付款这些话题，后续再谈。”

    这话说得直白，屋子里忽然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头喝水，有人盯着桌面上的果糖花生。

    桌尾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了起来，身上穿着件有点旧的西服，袖口磨得发白，是二轻局下属一家建材厂的销售科长。

    “宋总，刘主任，我们也知道这样不合适，但是。。。

    我们也有难处，我们厂规模不大，但新型墙体材料这块，市里政策是支持的。

    墙改基金有补贴，成本上我们能压下来。

    可厂资金周转困难，工人的工资再不发。。。

    如果能预付一部分订金，我们能把产能拉满，保证供应不拖后腿。”

    紧接着，几家国营厂此次带队的负责人也都纷纷表态称是，宋玉、焦蓝河、刘建明都沉默不语，没有打断。

    融河地产的工作人员心中鄙夷，市建委的同志默不作声，而坐在两侧的私企以及外企的老板，都低头含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