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沧州 四
作品:《阴湿男徒饲养手册》 “三楼!三楼!”
只见那柜台后的胖掌柜腾空一跃,一双翅膀陡然从背后化出,竟是一只化形的秃鹫。“再加一金。”
“两金!”白星朗等的不耐烦,将两金扔下,直冲三楼而去。
直至天色微亮,岚听月将最后一口仙草熬制的汤药灌入江雪生口中,巫毒才算暂时清除,压在众人心中的石头刚刚落地落地。
窗外便响起一声凄厉的哭喊,从三楼往下望去,海水已经倒灌至村庄周边,一个拖着半条腿的女人正死死地拽着一个三岁的孩童朝海水的方向走去。小孩似乎意识到朝水中走去意味着什么,抗拒着要挣脱开。
“住手!再往前走,修要怪我等不客气!”
白星朗翻身而下,不料那女人并不理会,反倒是那小童收了声,竟然往女人身旁靠近了一些,任由女人牵着,又向前迈了几步,海水已经将将淹住二人的脚踝。
“阿嫂,稚子无辜。”
许是这句话让女人有所触动,她停住了脚步。
“若有难处,同我等诉说一二,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岚听月温声说道。
“对啊,蝼蚁尚且贪生,这世间何事无解,要出此下策?”江寒舟帮腔道。
女人缓缓转身,待看到那张脸时,几名弟子却皆向后退了一步,神色骇然。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他们斩过妖兽鬼怪数百,美艳惑人的鬼怪、丑陋瘆人的妖兽早已司空见惯,然而面前这张脸,骇然之后,却让人不忍直视。
海水漫过脚踝,咸腥的浪沫一卷一卷舔舐着女人残破的裤脚。她半边完好的面颊依稀窥的出往日的清秀神韵,此时却清泪不断,而另一侧则不知被什么东西撕咬面目全非。她血肉模糊的脸微微扯动,像是想笑,又只漏出破碎的呜咽。
“阿娘。”小童从她身后探出身来,想要安慰女人。而伸出的手却是没有指头,甚至胳膊上还有一只硕鼠死死不肯松口,粗长的尾巴随着小童的动作摇动。
“早就无路可走了……”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海盐磨过。“海祸来了之后,潮水淹了田地,渔获绝了,村里早就断粮。”
白星朗收住了要上前的脚步,眉峰紧蹙,岚听月轻声道:“村落尚在,何以竟到这般地步?”
“村落是还在,可粮食早都泡发霉烂,被老鼠啃光了。”女人垂眸,低头看了看身侧靠着她腿边的稚童,小小的孩子没有挣扎,只是呆呆望着翻涌的灰蓝色海水,“食物没有了,老鼠便要吃人。村六百七十余人,如今残余不过百余,其中未被老鼠啃食者,寥寥数人。这样的局,何人可解呢。”
这话一出,身后几名弟子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法器。沧州之祸,竟然已经到了这般严重的地步!
女人微微侧过头,露出那半张被啃得面目全非的脸。浑浊的血泪顺着破损的脸颊缓缓淌下,混入海水。
“留在岸上,不过是被人分食或是被硕鼠啃噬。与其让他落在那些人手里,受尽苦楚,不如我母子一同沉入海中,一了百了,不必再受这人间炼狱之苦。”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孩童柔软的发顶,稚子仰起头,小声唤了一句:“阿娘。”
浪头又涨了几分,冰冷的海水漫到小腿,带着海下暗流的吸力,拉扯着二人的身躯。
“如何不可解!”白星朗咬牙说道。“我等乃归墟而来的修者,前来此地就是为除妖祸!”
那女子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抹异色,犹豫了许久,才攥紧小童的手,一寸寸艰难地跋涉上岸。
湿淋淋的衣料淌下咸苦的海水,在泥土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岚听月走在最靠前的位置,与她并肩,白星朗与一众修者落后半步随行。随着一行人向内走去,昨夜夜幕下并未看清的景象陡然呈现于众人眼前。
刚踏进村口,一股比昨夜更加浓烈的腥腐血气便扑面而来。放眼望去,满目尽是狼藉。
坍塌的断墙下尸体堆积如山,皮肉被泡得发胀发白。四处横七竖八躺倒着奄奄一息的村民,有人伤口血肉外翻,草草裹着发黑的破布;有人小腿被咬得露出森白骨茬,趴在泥地里不停翻滚哀嚎;还有人腹部受伤,只能蜷缩在瓦砾堆间,气息微弱,断断续续的痛呼此起彼伏,哀鸣遍野。
肥硕的灰鼠成群结队,肆无忌惮地在街巷里穿梭。空气里海水咸腥、血腥、尸体腐败的恶味纠缠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堵。不少还活着的人早已耗尽力气,连驱赶鼠群的动作都做不出,只能睁着空洞浑浊的眼睛,木然望着一行人经过。
那些硕鼠许是听到已经许久未听过正常的脚步声,感觉到一丝危险,“唰”地钻入墙洞,留下一阵细碎窸窣的响动。
众人喉间发紧,方才胸中那股一腔义愤,已然被这遍地人间惨象重重压住,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一片萧瑟之中,察觉到脚下似乎有东西在动,岚听月低头看去。
远处驿馆之中,一双眼睛透过窗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好阿怪。”一道声音在江雪生背后响起。“你不会真以为,又同那群人厮混几日,便真的成了什么行侠仗义的侠客吧?”
江雪生身后,那一滩血肉旁的人皮正诡异地蠕蠕而动,持续传来皮肉被缓缓撑开的闷响。
似乎是调整合适了,那“人”立了起来,施施然走到梳妆台,又对着铜镜细细摆弄起来。那铜镜之中本该照出昨日店小二的人脸,但却只有一团翻涌不定的黑雾。
“在那些人眼里,我们这种东西,永远是脏的!臭的!恶的!以为你大义凛然的救了他们,他们就会正眼看你吗?桀桀桀,别做梦了!”
说话间,似乎终于将那张面皮摆弄的满意了,那只粗粝的手将那铜镜一转,美人面一闪而过,镜中景象转换,巫妖借着镜子看到江雪生阴沉下来的脸色,红唇大咧,森白的獠牙显露出来,矮小的男身顶着尽显狰狞的女面,扭着妖娆的步伐朝窗边靠去。
“你忘了那些人是怎么一刀一刀的放你的血了吗?你不会天真到以为那些凡人有这个胆子干这些事吧。”那声音带着笑意,像
是在说什么极其温柔的旧事。
脖子发出骨头碰撞的咔咔声,面目扭转,巫妖顺着江雪生的目光看去,定在那群人中白蓝衣袍的女子身上,轻轻一叹。
“真是可惜,好不容易来个美人。”说着,转回头去看江雪生,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都怪你,若是你再醒来的早些,我就不用缩在这幅臭男人的皮囊里。不如今晚你替我将她骗来...”
话未说完,脖子猛地被一只手掐住。与那双骤然转为银白的瞳仁对视,巫妖妖魂猛然发颤,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天灵。
“聒噪。”江雪生冰冷地看着手中之物。指尖一松,尘土扬起,巫妖重重摔在地,撞得它浑身骨头似要碎裂,喉间挤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江雪生垂眸,嫌恶地蹙了蹙眉,拿起桌边包扎剩余的白纱,慢条斯理擦去指腹沾染上的阴邪秽物。
“咳咳。”望向江雪生的目光阴狠刺骨,可不知转念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狰狞的脸上,又缓缓爬起一层诡谲笑意。
“怎么,那女人不过就是给你疗了几次伤,你就心疼上了?可是你不照样比不过她身边那个小白脸么。”
“江雪生。”看着江雪生停住手中的动作,巫妖借着地面缓缓支起上半身,皮肉在地面摩擦出细碎闷响,目光戏谑。“真是个好名字呢,这名字是她给你起的吧?雪生......雪花洁白纯净,只可惜那么纯白的雪花,都被你灼黑了呢咯咯咯咯。”
“就是不知道,这么正义凌然的正道魁首,若是知道自己的徒弟是这样的血脉,会是什么表情呢?”
“你威胁我?”江雪生挑眉,轻笑一声,淡然把玩着窗支。“那就去试试啊。看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她早就知道了。”见巫妖脸上的笑意凝住,似乎有些困惑,江雪生继续说道。
说罢,一缕阳光破云而出,照在在铜镜之上,直直射入巫妖眼中。
“若是再窥视我的记忆,我保证,让你......”江雪生将那窗支轻轻放下,拉开房门,回头看了一眼在地上翻滚的巫妖。“死无全尸。”
却未注意到就在他挑起竹窗的瞬间,那巫妖脸上闪过的古怪。一个修仙者,和一个......他竟然不逃?真是疯子。
想到此处,那巫妖的哀吟突然换作狂笑。“江雪生,你不会是喜欢上一个修仙之人了吧?”
银白的瞳色渐渐褪去,官驿的大门被徐徐推开。一身刺骨冷意尽数敛去,那张脸上重新挂上温顺又脆弱的神色,成为病弱知礼的玄青宗弟子江雪生。
只是一向带着些弧度的唇线却是抿直。
江雪生,你不会是喜欢上一个修仙之人了吧?巫妖的话传入耳中。那只要迈出门槛的靴黑微微一顿。
他绝不会喜欢上一个利用自己的人,江雪生轻轻说道。
那双靴迈过门槛,随后踏入阳光之下,江雪生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中终于漏出的太阳,轻轻闭眼。
他和那些东西不同,至少,他能站在阳光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