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故人归

作品:《含章可贞

    回京三日后,崔彦衡奉召入宫。

    时近上巳,长安春色正浓,宫城外的长街上车马不绝。过了朱雀门,喧声给高墙截断,四下骤然冷清下来,只余天风从御道穿过。守门禁卫勘过诏符,与名籍逐一核验,确认无误后才放行。

    六年未归,宫道仍是记忆中的模样,笔直而深长,东侧门楼经过修缮,梁柱新髹,檐下彩绘换了样式,春日里色泽鲜明,近乎陌生,从前认得的老内侍也都变成陌生的年轻面孔。

    穿过三重宫门,前方殿宇渐次开阔,琉璃瓦承着炽亮日色,映得金光万道,恰如天家威仪,逼人不敢直视。

    内殿四面开窗,光线明亮,天子李弘祐端然坐于御案之后,面容威肃,辨不出一丝喜怒。太子李承晏在下首另设一案,身着常服,衣冠端肃,手边一叠军簿,殿内侍从无不屏息敛声。

    崔彦衡行至阶前,整肃衣袖,俯身拜下,“臣崔彦衡,见过陛下,见过太子殿下。”

    天子打量了片刻,抬手免礼,“六年不见,边地的风沙倒没将你磨得不成样子。”

    语意不算郑重,殿中原本僵凝的气息随之一松,崔彦衡起身道:“臣仰赖陛下洪福,尚且经得住风沙。”

    天子笑了一声,目光落向年轻将领眉骨旁的浅淡伤痕,“回府这几日,吃睡可还安稳?”

    崔彦衡恭声而道:“一切都好,只是家人总嫌臣瘦了,日日盯着添饭。”

    天子随之一笑,“那便由着他们,你在外六年,也该让家中安心了。”

    君臣寒暄不过数语,天子将案上的一封文牒推出,“兵部说凉州今岁不缺军马,你在折子里却说至多支应寻常巡防,究竟是哪一边报得不实?”

    崔彦衡自袖间取出一册随身携带的薄簿,双手呈上,内侍接过转奉御前,待天子粗略阅过,他才缓缓开口,“兵部所报并非虚数,只是所报乃牧监发出数目,臣所报则是边营实收数目,其中尚能披甲入阵者仅有十之六七。”

    天子又翻过两页,眉头渐渐皱紧。

    下首的李承晏注视半晌,“去年核给凉州多少?”

    崔彦衡如实答道:“一千八百匹。”

    李承晏神色不动,“送抵边营的呢?”

    崔彦衡回得十分精确,“一千四百二十匹。”

    李承晏又抛出另一个问题,“今春点验,尚堪入阵的有多少?”

    崔彦衡毫不隐瞒,“九百七十三匹。”

    二人一问一答,短短数句,殿内又安静下来,窗外偶有春鸟掠过,翅声一闪即逝,间或有燕语呢喃,愈显气氛凝肃。

    天子将薄簿掷回御案,不轻不重道:“少去的八百匹,总不能全让风沙吞了。”

    崔彦衡沉吟片刻,娓娓而道:“自牧监至凉州路途遥远,沿途倒毙、患病、失蹄者不一而足,还有一批送至军营,却因骨力不济,受不住边地严寒,入冬后接连病倒。去岁秋雨又冲坏一段驿路,草料在灵州耽搁了二十日有余,送至营中已有近三成霉坏。”

    天子目光渐沉,忽然问道:“为何朕见到的簿册上,一千八百匹仍是足数?”

    崔彦衡话语平直,并无推诿,“太仆寺只要战马出了牧监,便算足额交付,兵部依着出监簿销数,至于路上损失多少,送到后能否驭策,旧例中并无核验之制。”

    天子从案前望过来,“若今岁仍照旧例拨发战马,可会耽误秋防?”

    “寻常巡防尚能支持,若敌骑越河深入,边军必须扩大斥候与游骑之数,届时便会捉襟见肘。”崔彦衡回得十分客观,停了一下又补道,“六月以前若能补足六百匹,另将今春所欠的草料一并送到,秋防尚不至有失。”

    天子转向李承晏,“太子以为如何?”

    李承晏略一思索,从容而回,“今岁战马先从邻近两监调拨,发出前由凉州派人共同点验,至于往后如何核数,可令兵部与太仆寺另议一份入营簿。出监多少、途中折损多少、入营多少、最终堪用多少,分作四项记载,至少不会再让一个足数遮去三处亏空。草料也一样,离仓与入营各验一次,损耗由沿途驿站逐程具结。”

    言语清晰而果断,天子深以为然,命内侍将方才所言一一记下,传给兵部与太仆寺限日议复。

    天子又问起边地草场,逐条驿路,去岁冬雪,崔彦衡依次作答,偶有不甚确切之处,李承晏翻开军簿查证,年轻的太子质询并不繁琐,每一句都切中关键。

    边务议罢,内侍撤去凉茶,奉上新沏的春芽,天子饮过半盏,才想起一桩小事,对太子道:“今年上巳朕便不去了,曲江那边太子替朕走一趟。”

    李承晏起身领命,“儿臣遵旨。”

    诸事议定,李承晏与崔彦衡一同退出御书房,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明亮的春光铺满殿下长阶。

    宫道两侧海棠初放,嫩绿的枝叶伸出高墙,暖风中投下满地摇晃的淡影。二人并肩而下,候命的东宫属官远远随在身后,并未趋近,也不曾出声。

    转过一道长廊,迎面走来一行宫人,为首的女子一袭淡雅长裙,外罩月白薄衫,发间簪一枚温润的白玉钗,通身并无多余华饰。相比旧日清减了一些,眉

    眼未改,气质依然沉静矜贵。身侧随着一名年长宫人,后方宫婢手捧漆盘,盘上置着尚药局新送脉案与药囊。

    崔彦衡一眼认出来人,隔着十余步宫道,脚步忽然一停。

    李承晏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当先开口,“皇姐。”

    昭宁公主迎面而来,向弟弟颔首示意,视线移至一侧的崔彦衡,对方立即上前一步,“臣见过公主。”

    昭宁公主神气如常,“崔将军免礼。”

    李承晏见阵仗便知她从太后宫中出来,顺势问道:“皇祖母今日如何?”

    昭宁公主语声平和,“方才服过药,已经睡下了,太医说今日的脉象比昨日好些。”

    李承晏放下心,“晚些孤再过去。”

    姐弟二人简单说过太后病情,昭宁公主掠了一眼崔彦衡眉上的浅疤,“崔将军一路回京,可还顺利?”

    崔彦衡执礼恭谨,“尚算顺利。”

    昭宁公主微微颔首,寥寥几句寒暄之后,再无别的话语。宫婢捧着药囊静候在后,长廊外的海棠被风吹落一瓣,恰好落在二人之间,昭宁公主向李承晏略一示意,带着宫人远了,黛青色的裙裾自转角隐去,那一抹丽影也随之不见。

    李承晏收回目光,似是随口一叹,“皇祖母这几年病势反复,皇姐一直在榻前侍疾,算来也有六年了。”

    崔彦衡顺势赞道:“公主孝悌之心可嘉。”

    宛如恭维的话语不显任何异常,李承晏回头一瞥,崔彦衡已经垂了眼眸。

    行至分路之处,往前便是外朝宫门,崔彦衡入宫时留下的马已经由人牵来,随从也在远处候着。

    李承晏停了脚步,面色不动,“上巳那日,你也在曲江宴籍。”

    崔彦衡一听就明白过来,不禁笑道:“臣才回长安几日,殿下便不肯放过臣。”

    李承晏随之而笑,“这也是父皇的意思,要看你是否还记得长安的路。”

    崔彦衡半真半假道:“那臣是要先去认一认了,免得来日陛下问及,臣当真无言以对。”

    因着皇后之故,李承晏与崔彦衡幼时颇为相熟,即使隔了六年光阴,如今聚首仍不免彼此打趣几句,笑过一阵,李承晏又道:“关验到了,先送一份进东宫。”

    崔彦衡应了,拱手行礼告退,转身下了石阶,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伯钧。”

    伯钧是崔彦衡的字,私下里李承晏常以字相称,崔彦衡倒是不以为奇,回头只见李承晏立在春日照彻的宫道上,神情一如平常,“令妹的那副旧鞍,后来可有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