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避芳筵

作品:《含章可贞

    白日的车马鼓吹远去,入夜后的宫城内外一片寂静,朱廊下次第燃起宫灯,暖黄的光漫过丹柱,又落在光滑平整的青砖上。春风从高墙上方掠过,吹得灯罩外的流苏轻轻相触,细碎地一响后又归于无声。

    值夜的宫人远远望见东宫仪从,井然退至廊侧,李承晏回东宫换去外袍,转至中宫请安。

    亥时将至,皇后崔徽音尚未安置,倚在灯下翻看一册花谱。她年逾四旬,眉目依旧端丽,保养得宜的面上不见细纹,因是临近就寝时分,她未簪金玉,灯影落下来,端凝中更添几分柔意。

    听见内侍通传,崔徽音从册中抬起头,命宫人将太子引入,将茶换作暖汤,“今日曲江如何?”

    李承晏在下首落座,平和而道:“游人似比往年多,赐宴并无差错,宗室几个小辈在水边争诗,反将录诗的簿册掉入曲水,倒叫内侍追着捞了半日。”

    崔徽音笑了一声,不甚在意道:“本宫还当是什么事,原来还是那几个孩子。”

    宫人奉了热汤来,崔徽音顺势问了一句,“午间用膳如何?”

    李承晏倒是没有刻意隐瞒,“席间人多,只用了几口。”

    崔徽音笑意一敛,眉尖轻蹙,吩咐将温在小炉上的笋羹送来,“你父皇叫你代临赐宴,可没叫你挨饿。”

    李承晏一笑应道:“儿臣也不算挨饿,只是没顾上多吃。”

    崔徽音全不接受这般说辞,“这两句话在你这里,原是一回事。”

    笋羹很快送来,汤色清亮,碧绿的新笋间浮着细嫩的鸡茸,热气里带着早春鲜笋特有的清甜。李承晏也不争辩,接过银匙慢慢用了半碗。

    崔徽音合上花谱,问起白日赴宴之人,“彦衡今日也去了?”

    李承晏搁了汤盏,由宫人服侍着漱口净手,回道:“才到御帐外便被几位旧友围住,怀瑾替他挡了两巡酒,最后一轮也未能挡住。”

    崔徽音眸色比灯烛的暖光更亮更柔,听得莞尔,“他少年时酒量便不见长,六年凉州风沙,到底没见过这一处磨出来。”

    崔徽音出身崔氏一族,话中自然带着家人的熟稔,李承晏也笑了笑,接过软巾拭净了双手,崔徽音又问,“安成长公主今日也去了?”

    安成长公主原是宗室之女,少时过继太后膝下,崔徽音出阁前便与这位长嫂关系和睦,见李承晏颔首,不免多问了两句,“她带的是哪一位女郎?”

    李承晏自然而答,“含章。”

    崔徽音没想到他对崔家女眷的这般熟悉,轻轻掠了一眼,“原来是她,算起来也有十五了。”

    李承晏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

    崔徽音从他面上瞧不出什么,话题自然转到一桩搁置已久的旧事,“年前陛下同本宫说起册立储妃一事,当时太后病着,此事也未及细议,如今春回日暖,太后精神也见好,这件事也该提上议程了。”

    提及养子的婚姻大事,崔徽音风姿犹存的脸庞和善而愉悦,“过几日本宫在后苑设一席春宴,请几家夫人入宫小聚,家中有尚未定亲的女儿,也一并携入宫中。”

    李承晏沉默一瞬,“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崔徽音侧过头,轻淡地一笑,“不过春日小聚,算什么兴师动众?你不必从头坐到尾,待前朝事务散了,过来露一面即可。”

    李承晏总算不再推拒,“既是母后早有安排。照常安排便是。”

    三日后,中宫的帖子送入崔府,传话的宫人前往正院拜见安成长公主,将崔徽音的口谕一五一十说明。春日花木正好,中宫请各家相熟的妇人入宫小坐,府中女郎亦可随同入宫一聚。

    说是小坐,描金帖子却钤着中宫印,连入宫的时辰与所由宫门都写得分明。李端华也是久居禁中之人,如何不懂背后的真意,接了帖子送走宫人,便命人将崔含章传入正院。

    崔含章生母早逝,府中除崔彦衡一位年岁悬殊的兄长,并无其他姐妹,对贵为长公主的嫡母也不算亲厚。乍闻对方传见,还在战战兢兢地担心,可是近日做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事。

    少女进门后恭恭敬敬地行过礼,便听上首的李端华道:“三月初九,你随我入宫赴春宴。”

    崔含章闻言一诧,抬眼便瞧见案几上的金帖,那一抹鲜明的朱印径直撞入视线,让她无端想起曲江的柳色,眼前似乎又浮出一个清隽矜贵的人影,隔着一岸春水,那人若有若无地望来一眼。

    一缕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她静默片刻,“一定要去么?”

    李端华神色淡淡,声音听不出情绪,“中宫相召,无故不可推辞。”

    崔含章滞了一息,伸手接了帖子,“女儿知道了。”

    李端华又交代了几句入宫事宜,崔含章一一听了,坐了一阵才回到自己的小院。

    侍女银茜听得入宫的消息,十分欢喜,早早翻出新裁的衣裙,一件海棠红,一件烟水青,对着女郎不断比较,喜孜孜地问道:“娘子觉得哪件合适?”

    崔含章看了半晌,若有所思地轻抚衣裙,“都好。”

    银茜惯知她的性情,听了这般聊胜于无的回答,只当崔含章不耐烦这些琐事,索性自己选了一件月白绣忍冬的衫裙,又配好钗环鞋履,逐样熨帖收起。

    三月初九转瞬即至,天才蒙蒙亮,院中便忙碌起来。车驾辰时出门,银茜卯正便捧着衣物进了内室。

    屏后的床帐仍然低低垂落,崔含章侧躺在榻上,露出一头漆黑的长发。

    银茜放下衣裙,小声唤了两遍,帐内的人终于翻过身,长发随动作垂落下来,露出的脸颊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白,声音含糊地呢喃一声,“我病了。”

    银茜捧着梳篦,怔在原地:“娘子哪里不舒服?”

    崔含章声音微哑,“头疼。”

    银茜连忙走到榻前,探视帐内的女郎,手背贴额探了探温度,“并不发热。”

    崔含章神色不变,“头疼未必发热。”

    银茜面露不解,“可是娘子昨夜还好好的。”

    崔含章双目半阖,“昨夜还没有病。”

    银茜隐约听出一丝不对,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开口,中宫相召毕竟不是寻常应酬,她不敢替主人做主,只得放下梳篦,匆匆去正院回禀。

    听见脚步声渐远,崔含章怏怏地伏在枕上,原想将被子拉高一些,又觉得太过心虚,千思百虑后还是照原样躺回去。

    窗外晨光渐亮,檐下鸟雀啁啾,外间的婢女压低声音往来,不多时有环佩轻响传来,片刻后门扉推开,李端华行入房内,她已换过入宫的礼服,深紫宽袖垂落足边,云髻簪着金凤衔珠,耳垂镶宝耳珰,衣饰鲜明华贵,身边跟着惯用的女官徐姑姑。

    李端华径直行至榻前,挑起床幔望了一眼,榻上的少女双目紧闭,一头水缎般的乌发铺散在锦衾间,浅色寝衣衬得双颊愈发莹白,看起来并不似害了重病。

    李端华打量片刻,“哪里不舒服?”

    崔含章不敢装睡,坐起身答得一本正经,“头疼。”

    李端华目光微冷,似能洞悉她的内心,“昨夜没

    有睡好?”

    崔含章拢起外袍,“睡得还好,只是今早一醒便头疼了。”

    房中静了片刻,嫡母与庶女隔着半幅床帐对视片刻,谁也没有再说,心底俱是分明。

    李端华收回手,语气如常,“既然头疼,也不宜入宫了,留在府中歇着就是了。”

    她转头吩咐侍女,“午后若还不见好,请府医过来。”

    银茜低声应了一句是,眼中明显有些低落的意味,崔含章则如释重负,面上规规矩矩道:“多谢母亲。”

    中宫春宴设在内廷,曲江的春色铺陈于天地之间,宫内的春色却经过精心裁剪。丝帛缠枝,锦毡铺道,水榭四面悬垂轻薄的纱幔,一池新绿映着云鬟罗裳,衣香随花香弥漫御园。命妇与贵女依次入席,言笑声隔水传来,无形中淡化了宫禁的威冷。

    崔徽音与几位年长的夫人叙话,逐一问过各府尊者身体,命妇谢声无数。年轻的女郎们在后苑赏花投壶,看似随意,礼数并不少于宫宴,一眼望去有的应答从容,有的难掩紧张,有的头次入宫,接茶时不慎碰响杯盏,脸上霎时飞红一片。

    对于这场春宴的真实意图,在场之人俱是心照不宣,各家女郎不乏攀比暗竞之心,眼波流转间无一不在留意着今日主角的现身,然而始终不闻太子拜驾的通禀。

    李承晏本不爱这种场合,但既已应了崔徽音,他无意耽搁,只是前朝仪事比预计长久,待他从甘露殿赶来,后苑盛宴已过,已至游园时分。

    内侍通报声起,各席相继安静,年轻女郎随母亲起身见礼,不知怎的羞涩起来,举止更显文静端庄,原本和缓的气氛不知不觉拘束起来。

    李承晏一身常服,入苑后先向崔徽音请安,又依礼与几位宗室长辈叙过话。行至李端华身前,落落大方地一揖礼,礼毕目光不经意一扫,视野中并无预期中的身影。

    崔徽音命人在下首添了一张坐席,简单问过两句前朝之事,便让女官继续分茶。

    李承晏接过宫人奉来的香茗,不疾不徐地浅啜,偶尔回应几句宗亲长辈的问话。

    叙话多时,崔徽音同李端华说起太后病情,随口问起,“今日怎么不见含章同来?”

    李端华回道:“晨起有些头疼,便让她留在府中歇息了。”

    崔徽音关切道:“可请人看过?”

    李端华客气道:“想是昨夜染了风寒,午时若不见好,府医自会前去,劳娘娘挂怀了。”

    崔徽音略一颔首,话语温和,“春日寒暖反复,让她好生静养。”

    二人随即谈起崔玄度近来的咳疾,李承晏在一旁听着身旁宗亲的问话,不知怎的走了片刻神,反应后来含笑回了对方。

    丝竹声从水榭外悠悠传来,女官撤了残茶,换上新沏的蒙顶,众人谈笑一阵,眼见日影西斜,春宴在一片和缓的乐声中散去。各家命妇带着女儿依次告退,崔徽音本要留李承晏单独说话,他却称东宫另有文书处理,先行告辞离开。

    崔徽音不便挽留,便准他去了。

    晚风徐来,后院渐渐安静,转眼宫灯初上,映得水中宛如星辰万点,恰似天河盛景。

    走出许久,李承晏忽然转向随行的侍从问道:“崔相公的咳疾如何了?”

    这一问没头没尾,侍从不明就里,含糊地答道:“奴才也不清楚,不过听说崔相公的咳疾是老毛病了,每岁逢春便要发作一回。”

    李承晏若有所思地一颔首,过了片刻,神色如常地道:“明日休沐,午后得闲去看看崔相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