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乐游原

作品:《含章可贞

    三月将尽,春光愈盛,申国公夫人韦氏在乐游原下设了一场规模盛大的马球会。

    韦氏素来好客,年轻时便是长安城中有名的击鞠好手,每到春日总会在别苑置办一场球会,遍邀长安各家的郎君女眷。

    这一日才过辰时,原下已是宝马接踵,香车相连,长道两侧彩幡迎风,数十顶帐幕沿球场次第排开。衣饰鲜明的少男少女穿行其间,笑语连珠,试鼓不绝,彼此遥遥相和。

    说是赏春宴饮的球会,各家夫人携来的皆是未曾婚配的儿女,长辈们坐在帐中吃茶叙话,谈笑从容,目光偶然扫过场上热闹,所看远不止球技。

    各府的车驾停在街口,沸声扬扬,安成长公主李端华一下车,便见亲自迎出的韦氏。

    年近五旬的妇人身量高挑,肩背挺拔,一双丹凤眸斜飞入鬓,笑时眼尾虽有细纹,神采却不见暮气。今日她着一袭绛紫织金广袖衫,乌发高绾,金钗衔珠,满身华贵也不掩脚步利落,转眼行至近前,见礼后含笑相挽,“原还怕长公主今日不肯赏光,这下可是安心了。”

    李端华与之相熟,言语并不疏淡,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长子,“若只请我,自然要来,若为叫人下场,只怕今日要失望了。”

    崔彦衡本打算今日往兵部核看边地文牍,临出门时被母亲叫住,强行押来赴会,此刻听得这话,只佯作不明深意,含笑向主人见礼。

    韦氏将他上下一端详,啧啧而叹,“六年不见,郎君确是沉稳了,只是怎将兴致也丢在凉州了,今日若不打一局,我可不放你走。”

    崔彦衡从容推辞,“多年不曾碰过球杖,早已生疏,贸然下场只怕扫了诸位的兴。”

    韦氏才不接这话,笑骂一句嗔道:“这话哄一哄别人也就罢了,拿来哄我可是不成。”

    众人俱是一笑,气氛格外松惬。

    言笑间,韦氏瞧见跟随长公主而来的少女,一身窄袖骑装,浓发高束,眉眼灵湛,足下轻靴沾着春草露意,整个人明艳而轻捷,正是崔含章。少女的心神尽被远处呼喝往来的球手吸引,察觉长辈望来,才收回视线,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

    韦氏看得欢喜,笑赞道:“还是小娘子爽快,一来就穿好了骑装,不像有些人,明明会打,偏要端坐帐中装斯文。”

    崔彦衡无端又中一箭,摇头失笑,李端华也不替他分说,放一双儿女自去参会,自己随主人入了主帐。

    马球场占地极广,四周以彩绳分出界线,两端各立朱漆球门,场外高竿林立,彩旗悬顶,风一吹猎猎舒展。场上已经开过几局,俱是年轻人的玩乐试场,四人一队,两男两女,输赢不过几盏酒,便是初学者也能凑趣。

    裴知微到场多时,候在自家帐前,见了崔含章便牵马迎来,身后跟着兄长裴家二郎。

    少女一身绯色胡服,腕束鎏金臂鞲,鲜亮的神采比春光更盛,“我替你将人寻齐了,郑家郎君也肯来,我们正好一队。”

    崔含章正合心意,目光投向场中,“对面是谁?”

    “卢家兄妹,贺家六郎,还有郑家娘子。”裴知微说完偷笑起来,“郑昉方才还说,若输给自家妹妹,午间便不坐席了。”

    郑昉牵马走近,恰好听见这一句,不满地反驳,“我说的是,倘若输得太难看了,午间便不坐席,你少替我添话。”

    裴知微信心十足,“有含章在,怎会输得难看?”

    崔含章深以为然,看着好友的眼神颇为优越。

    郑昉提杖催几人入场,击鼓一响,木球从中线抛出,八骑同时纵马而前,争意如激流横荡。

    崔含章座下仍是那匹青骢,她的骑术本就出色,起步又快,鼓声初起便抢在最前,俯身挥杖,率先从贺六郎杖下带出马球,场外响起一阵喝彩。

    少女听得心中畅快,催马追着滚动的木球一路直前,卢五娘从右侧来截,她一带马首轻巧避开,眼看离球门不过数丈,郑昉在后方忽然高声叫道:“左边!”

    崔含章满眼只有前方的木球,哪里听得见后方的呼喊,卢元礼趁她将一路人马引向右侧,从左翼空处接来郑六娘横送的一杖,径直攻向另一端。裴二郎仓促回防,终究迟了一步,木球穿门而过,计筹的铜锣当即一响。

    崔含章勒住青骢,瞧见对面得了一筹,满脸懊丧。

    裴知微宽慰她才一局,郑昉在旁忍气道:“正因她在前头只顾策马,后头才能得空进球。”

    崔含章尚未想通,记筹已经重开,这一回她吸取教训,刻意将视线放得长远,奈何球一入眼仍然忍不住追,几次与裴知微挤到同一处,反将两个男伴堵得严实。

    对面四人精于马球,很快瞧出门道,只消故意将球往边侧一拨,两个女郎便会一前一后追去,余下场地任人来往,这一局输得毫无悬念。

    郑昉满面愁容,彻底看出两个女伴根本是新手,崔含章抢球极快,偶尔可以打出漂亮一杖,奈何球一出人也追,从不留意身后队友。裴知微更是来凑热闹的,被崔含章带着来回奔了数趟,索性连位置也不管,只顾追得兴高采烈,全靠两名男伴四处补缺。

    待第二面败旗落下,郑昉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将球杖往随从怀里一塞,气鼓鼓道:“不打了,再这样下去,我一个人要分作四人用。”

    崔含章也随下马,闻言很不服气,“不过输了两局,下一局总能赢回来。”

    “你若眼里只有球,再打十局也还是输。”郑昉指了指她,又指向裴知微,“你们两个往一处跑时,可曾回头看过我与裴二一眼?”

    裴知微心虚地转开脸,崔含章仍然不以为意,只觉他不堪胜负又推卸责任,牵着青骢便往自家帐席去了。

    帐内有长辈叙话,崔彦衡便倚在帐外看球,崔含章停在兄长面前,开门见山道:“阿兄,下一局你同我一队。”

    崔彦衡毫不犹豫

    地拒绝,“不去。”

    崔含章不依不饶地纠缠,崔彦衡不为所动,末了轻飘飘地甩出一句,“你根本不会打马球,与你一队只有输的份。”

    这一句宛如火上浇油,崔含章哪里肯受,对着兄长,眉尖一蹙,“谁说我不会打,方才明明是我抢到的球最多。”

    “抢到之后呢?”崔彦衡毫不客气地一哂,“球到你杖下,你可知同队之人在何位置,郑昉为何叫你,对手各据哪一方?”

    崔含章一怔,持着球杖一时答不出话。

    崔彦衡从她手中接过杖杆,在地上虚点几处,耐心地指点,“骑马只需管好自己与坐骑,打球却要纵观全场,你追着球走,旁人便能牵着你走,马跑得再快,也不过是替对手腾地方。”

    他所言无不切中症结,崔含章明知错处,口中仍不愿轻易服软,讷讷道:“阿兄坐在这里,自然说得轻巧,纸上谈兵谁不会,马上真章才叫本事。”

    崔彦衡听出激将,轻淡地一笑,并不上当,“你不必费心,我今日来本就是坐观的。”

    见兄长油盐不进,崔含章愈发恨恼,夺回球杖气呼呼地转身。

    场上正值休息,外面却起寒暄,一列车驾从原下驰近,正是姗姗来迟的谢家。

    谢怀瑾随家中长辈去主帐拜见申国公夫人,少顷换了一身便于骑行的衣袍,瞧见崔家帐外的人影,近前含笑挑眉,“今日稀奇,伯钧兄竟然会来,莫非日出西天了?”

    安成长公主去了裴氏席中小坐,崔彦衡便将人邀入帐中,替他斟了一盏茶,无奈道:“若非母亲勒令,我此刻该在兵部。”

    谢怀瑾接过茶盏,了然一笑,“难怪。”

    崔含章本已要走,听见二人说话又停下来,瞧着谢怀瑾的一身装束,不禁动了念头,“谢郎君可会打马球?”

    谢怀瑾尚未回答,崔彦衡已知妹妹的心思,原待将她打发走,忽然心念一转,改口道:“正好场上缺人,怀瑾既来了,不妨同舍妹一队,上场一试?”

    谢怀瑾左右观察,见执杖侧立的少女满面期待,扬颌轻笑,“承蒙崔娘子不弃,谢某便补了这一缺。”

    崔含章喜出望外,携着来人归入场中,裴知微还在同郑昉争辩,转见好友这厢带了新队友,态度陡然一转,再不与对面纠缠。

    郑昉闻讯当即让出坐骑,同情似地一拍谢怀瑾的肩头,还想说些什么,被裴知微挥着球杖驱走了,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少女兴致颇高,重新系紧腕带,在好友耳边悄声道:“还是你有办法,太子伴读总比郑昉强,这一回总该咱们赢了。”

    崔含章深以为然,只是两个少女终究还是太过天真,直至第三局开场,二人才意识到,即便换了一名精于此道的队友,也不足以在马球场上逆天改命。

    同一时刻,谢怀瑾也才后知后觉,原来郑昉临走前望来的那一眼,竟是这般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