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春意动
作品:《含章可贞》 崔含章看清来人,连忙退开一步,低声致歉,“臣女不曾留意,冲撞殿下了。”
李承晏笑意不改,越过她的肩头向月门方向看了一眼,崔含章察觉出他的目光,本能地横移半步,不动声色地挡住对方视线。
李承晏觉出少女的意图,收回目光,唇边添了一点轻谑,“崔娘子好好的路不走,为何要行鬼祟之举?”
崔含章本就有些心虚,闻言秀颜一红,自不肯认,“殿下这话从何而来,臣女如何鬼祟了?”
李承晏轻淡地一挑眉,不答反问,“既非鬼祟,崔娘子来此作何?”
崔含章定了定心神,答得理直气壮,“臣女来寻家兄。”
李承晏又朝她身后看去,“孤看,那不就是令兄?”
一句说完,他身形微动,似乎便要向那头走去,崔含章唯恐被他看见什么,心头大急,顾不得礼数抬手相阻。
这一下宛如投怀入抱,李承晏唇角一扬又捺下,面上一本正经地询问,“崔娘子这是何意?”
崔含章这才觉出失礼,急忙收手,脸颊涨得通红,心里却怕他再靠近月门方向,硬着头皮拦在对面,“臣女忽然想起还有其他事,又不想寻阿兄了。”
李承晏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漫不在意道:“既然如此,崔娘子请自去,正好孤有些事想找令兄一叙。”
崔含章担心的正是这个,如何肯放他过去,脱口道:“不行。”
李承晏眉梢一扬,似是有些诧异,崔含章也被这冲动之下的话语所惊,绞尽脑汁地解释,“臣女的意思是,殿下既来球场,合该与众人同乐,与家兄叙话又不是只能今日。”
一番话连她自己都觉像是胡说八道,显然李承晏也不能信服,“这有何妨,孤与令兄叙话,难道还要选日子?”
崔含章掌心都渗出一层薄汗,“臣女并非此意,不过,不过——”
搜肠刮肚半天也没有说出所以然,偏偏李承晏还耐心十足地等待下文,她无计可施,索性不管不顾道:“臣女就是觉得殿下应该回球场。”
这话已近乎失礼,万幸李承晏并未怪罪,负手立在花影下,神情闲适,“可是孤只想出来转转,不愿立即回去。”
若非对方是太子殿下,崔含章简直恨不得将他打晕了捆走,奈何这种想法绝无实现的可能,她唯有耐着性子劝道:“殿下还是快回吧,下一场马球就要开始了,殿下去看球不好么?”
李承晏耐人寻味地一笑,“崔娘子这是在赶孤?”
崔含章低眉敛目,“臣女不敢。”
前方拂来的暖风带着木叶和碧草的轻响,令人心臆舒爽,李承晏将少女愁眉不展的神情收入目中,慢悠悠道:“方才看崔娘子在马场上英姿飒爽,孤还以为娘子无所畏惧,不想也有不敢之事。”
崔含章当然知道对方故意取笑,本能地就想反驳,抬头之际,余光瞥见月洞门内衣影一闪,似乎人已经散了,当即心神一松,再无逗留的必要,于是敛衽一礼,连声音也从容起来,“殿下自便,臣女要回去了。”
李承晏倒也不阻拦,任她走出几步,忽然在后方问了一句,“崔娘子以为怀瑾的球技如何?”
崔含章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神情有些莫名其妙。
李承晏似也无意等她回答,眼底笑意一掠,已经越过她扬长而去。
午前的玩乐局将尽,韦氏觉得场上少了看头,撺掇几位真正会打的郎君下场,崔彦衡赫然在列,奈何任是对方如何劝说,他始终不肯吐口。
昭宁公主更衣归来,正好听见韦氏向李端华抱怨此事,眼见对方揪着崔彦衡不肯放,她转头命宫人捧来一只狭长锦盒,启开后里面是一柄内府新制的紫檀球杆,杖身错银作卷草纹,弯月形的杖首裹雪亮银片,末端垂一束赤金流苏。球杖一亮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哗赞,称羡之声不绝于耳。
崔含章隔着人群看得眼睛一亮,裴知微取笑她,“瞧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家中难道还缺球杖?”
“寻常球杖自然有,但这一柄厚薄正好,杖首形制圆润,握处设计巧妙,错银的纹样也好看。”崔含章认真端详片刻,恨不得拿到手中一试。
昭宁公主将锦匣交给韦氏作彩,语声友爱,“夫人想看好球,总要有一件叫人动心的彩头。”
场边起哄声更盛,几位年轻郎君纷纷望向崔彦衡,韦氏也再次点名。
崔彦衡仍坐在远处,莞尔摆手,“臣确实久未习手,不敢坏了公主的彩头。”
李端华似是不以为意,淡淡添了一句,“总是来了,下去走一程也无妨。”
崔彦衡无奈地望一眼母亲,苦笑着摇一摇头,并没有起身下场的意思。
昭宁公主从座中抬眸,片刻后问,“崔将军为何不上?”
四周笑语不知不觉轻了一些,公主的声音依旧平和,双袖微拢,仿若无意地提起一桩旧事,“本宫记得将军当年离京前,还欠了本宫一场球,今日既有机缘,不如就此补上。”
这一句话落下,几个熟知旧事的长辈神色微动,年轻人大多不明所以。
崔彦衡静了一息,终于起身行礼,“既是公主之命,臣自当献丑。”
他一吐口,韦氏顿时大喜,满场随之叫好。
崔含章的注意尽被彩杖吸引,一见兄长要下场,立即挤到近前,“阿兄,我同你一队。”
郑昉清楚崔彦衡的球技,听闻他要下场,本已兴冲冲地提了球杖组队,谁知崔含
章也要入队,顿觉头疼,毫不掩饰嫌弃,“伯钧兄上场是志在必得,你上场了,立即胜负难料。”
崔含章才不相信,振振有词道:“我方才已经连赢两局,最后一筹还是我得的,今时不同往日,我已非吴下阿蒙。”
郑昉不以为然,“你能胜,分明是怀瑾带得好。”
崔含章心意已决,根本不理他的冷嘲热讽,青骢跑得太久,随从另引了温驯的枣红马来,少女自顾自地拿起球杖,束紧臂鞲。
郑昉原本寄望于崔彦衡劝说两句,谁知这位最是宠纵妹妹,毫不阻拦,郑昉无计可施,唯有将自家善球的六妹拉来填位。
这边队伍初定,男宾席中传来一个清越矜贵的声音,“伯钧六年后重回球场,孤也来陪你走一局。”
李承晏身份贵重,此前又一直安坐未动,从未有人想过储君会亲自下场,此刻话音一落,球场内外陡然一寂,随即爆出雷鸣般的喝彩。
韦氏喜出望外,对着昭宁公主,满面春风地笑道:“原以为崔家郎君一下场,便没了更多看头,如今可是好了,今日场上必定精彩纷呈。”
昭宁公主望着挑杖的李承晏,唇边浮出一点笑意。
谢怀瑾自然被点入随同,昭宁公主从身边遣了两名善击鞠的宫人相助,一个绛色窄袖,一个青色胡服,俱是驭马相熟的年轻女郎。
郑昉看清对面四人,方才的豪气散得一干二净,“晚了,这下彻底没戏了。”
崔含章听见郑昉未战先衰的言语,心中很是鄙夷,不过对于李承晏突然上场,她也十分诧异,闻讯抬头的一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对方似乎看来一眼,饶是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她依旧感觉那人的笑意,一如当日崔府初见。
她的心头莫名一颤,一瞬间生出了迟疑,开始犹豫要不要就此退出。
好巧不巧地,对面的李承晏再度开口,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伯钧兄那边若有人畏战,眼下尚可另选同伴,免得输了球局,反怪孤以大欺小。”
说不清有意还是无意,他说话间掠来一眼,崔含章生性不服输,瞬间被激起斗志,再不肯就此放弃,当即改了下场的念头,就连意图偷溜的郑昉也被她硬拦回来。
郑昉以杖掩面,口中叫苦不迭。
崔彦衡挑了一匹神骏的黑马,试过马腹与缰口,抬头望见李承晏手中的球杖,眉峰微微一动。
李承晏自幼善用双手,击鞠也不例外,此刻将杖交入左掌,轻轻试挥一下,朝他一笑,“如此,伯钧总该尽力了?”
众人登时哗然,场边不乏懂球的知内情者,禁不住议论起来。
崔彦衡知他意在免去君臣顾忌,也不再退让,俯身在马上一礼,“臣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