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香尘里

作品:《含章可贞

    清晨时分,崔含章随兄长前去主院向嫡母请安,李端华在妆台边挑着钗环,语气轻淡,“明日我要去大慈恩寺还愿,你们两个也一道去。”

    崔彦衡离京那年,安成长公主曾在寺中祈愿,如今人既平安归来,总该亲往还愿酬谢。

    崔彦衡应得爽快,“明日正好无事,我陪母亲过去。”

    李端华对待儿子一向温和慈慧,见他应下,眸光一睨,原本要说的话也搁了,只命徐姑姑准备好明日入寺的香烛供品。

    走出房间,崔含章扯住兄长的衣袖,有心打趣,“我想请阿兄陪我出门,你便推三阻四,母亲要你去寺中,阿兄便应得这样爽快,明日也不必去见友人了?”

    崔彦衡任她取笑,也不在意,“母亲的吩咐,不好拂了意,自然要放在其他事前头。”

    崔含章原本不耐无趣的诵经,但能出门,未尝不是一桩好事,又有兄长作陪,她也乐得同行,回去便叫银茜收拾了衣物。

    当日散值,崔彦衡与谢怀瑾一道从东宫出来,行过一段宫道,崔彦衡向他提及此事,宛如随意道:“明日陪母亲去大慈恩寺,舍妹也去,怀瑾若是有暇,不妨一道。”

    谢怀瑾怔了一下,微微现出一丝诧色,看了他片刻,唇边有了笑意,“也好,明日大约无事,我在山门外等你们。”

    次日春阳明朗,大慈恩寺的山门前挤满了熙熙攘攘的香客,兜售香烛供花的小摊沿街排开,商贩的吆喝混着车马黄尘扑面而来,有种别样的热闹。

    崔府的车驾停在山门之外,侍女簇拥着李端华下车,另有随从捧着香烛供物,绕过马车前行。

    谢怀瑾早到片刻,等在阶下,英姿挺秀的年轻人一袭霜色圆领长袍,腰束玉带,身形颀长,与崔府先来的管事叙话,春阳落上清俊的眉目,神气甚是谦和。

    车驾停稳,他上前一步,向李端华揖行一礼,“伯钧兄盛情相邀,晚辈冒昧来扰。”

    李端华看一眼儿子,向谢怀瑾颔首一笑,“既然出来走一趟,便一同进去吧。”

    两位青年彼此见过礼,后侧的少女随兄长看过来,微风掠起帷帽的薄纱,带过一缕幽幽深深的馨香,少女浅浅一笑,双眸莹亮,玉颜明秀,恰似一朵初夏海棠葳蕤新绽,颜色鲜妍无双。

    谢怀瑾含笑执礼,侧身半步,待她登上石阶,才与崔彦衡并肩行在后方。

    知客僧候在门内,见到长公主合掌相迎,引着一行人迈向大雄宝殿。

    慈恩寺占地极大,三重楼阁外接连廊,四围经幡长飘,佛殿错叠,浮屠森森,寺内僧衣如云,殿前的青石地面一尘不染,香烟在高处凝成薄雾,隔院传来续续的诵经声,气氛静穆而庄严。

    李端华在佛前闭目良久,衣袖垂落蒲团,崔含章双手接过香,随嫡母敛容拜下,崔彦衡与谢怀瑾立在稍后,同样不言不语。直至礼毕,知客僧合掌唤过沙弥,领众人往后院奉茶。

    后院不同于大殿的香火腾绕,古木垂荫,环境清幽,一方碧翠的池水澄如冻玉,水旁的花树绽放分明,淡白的花瓣零落,浮在水上随细波轻轻打转。

    沙弥奉上香茶,配了几色素点,李端华坐下不久,便有同来礼佛的夫人遣婢问候,几人素来熟识,叙礼后在禅房小坐。

    崔含章听了一阵家常,目光不知不觉移向了窗外,李端华知道她坐不住,并不阻拦,叮嘱不得走远,便将她放出去了。

    一出门,崔含章便瞧见了池边的两道人影。

    崔彦衡折了一段草茎在手中把玩,转头对着妹妹笑道:“方才我还在与怀瑾打赌,看你能否在房中坐够一刻,果然不出我所料。”

    崔含章反唇相讥,“阿兄能坐得住,怎不进去陪母亲,偏要躲在这里?”

    崔彦衡扬着剑眉回道:“怀瑾也在,我自然要陪他。”

    崔含章腹诽兄长惯会寻借口,面上却不与之争辩,崔彦衡一看神情就知妹妹心思,忍不住笑起来,敲了敲她的头,“小丫头,又在心里说我什么坏话?”

    崔含章当然不回应,抿唇一笑,人已经躲远了。

    谢怀瑾无声一笑,随着兄妹二人出了院子,转去花园,园中石径弯绕,碧柳垂丝如蔓,走过一座小桥,东侧现出一带长廊,曲尺形的廊庑连着前后院落,一面临水,一面绘着壁画,浓淡的山色沿墙展开。

    崔含章被画中的山水楼台吸引,走走停停,渐渐落在后面。谢怀瑾原在与崔彦衡说话,察觉身后的人远了,也在廊下停了。

    崔含章抬眼瞧见,随口道:“谢郎君不必等我,我认得路。”

    谢怀瑾仅是一笑,“不妨事,伯钧兄就在前面。”

    一个小丫头沿小桥行来,见到三人福了福礼,“卢夫人问起郎君,长公主请郎君过去叙话。”

    卢夫人是长安城中有名的月老,崔彦衡一听极是无奈,扶额叹道:“到底还是没躲过。”

    谢怀瑾也笑,“长公主为伯钧兄的大事,可谓辛苦。”

    崔彦衡也不理会打趣,转道:“劳你陪舍妹走一走,我去坐片刻便来。”

    谢怀瑾与他对视片刻,微微颔首,崔彦衡这才心情愉悦地随丫头去了。

    崔含章自然不知兄长的盘算,悠闲自得地在廊下漫行,银茜捧着帷帽跟在后方,隔水的小径上时有香客经过,衣影从扶疏枝叶间一闪,又隐入花木深处。

    少女专心致志地欣赏廊壁图绘,日色照过来,画上山石浓淡不一,一队牵马背囊的商旅行入林间,长长的衣带似被风吹得轻扬,山径沿山势盘旋,到了廊角忽然隐没不

    见,只余几株倚峭壁而生的老松。

    崔含章望了一阵,始终不见后续,谢怀瑾看出她的疑惑,微微一笑,示意她转向另一侧。

    廊角一扇木门半开,遮去数尺画壁,门后还有一段水岸,几面船帆隐在垂柳烟丝间。画上的一行人走出山林,牵马迈向水边泊船,画上颜色虽已黯淡,行囊与衣褶依旧清晰,一人背缚鸟笼,鹦鹉抬头啄取帽带。

    崔含章的梨涡浅浅一现,眼底漾起了笑意,“这人只顾赶路,帽子都要给啄掉了。”

    “画的是商旅入山求宝,回程便接在这边,我头一回来时,也寻了半日。”谢怀瑾立在门旁,话语从容,并不讳言,“当时我还问过僧人,可是画师漏了一段。”

    少女笑出了声,清悦柔和,如春风拂过贝铃,复又生出好奇,“谢郎君从前常来寺中?”

    “家母时常来寺中上香,幼时跟着来过几回。”谢怀瑾往廊外一指,“我那时坐不住,前前后后都跑过,连那边墙角的小门都钻过几回。”

    崔含章有些意外,“原来谢郎君幼时也这样调皮。”

    谢怀瑾认得也坦然,话语忽又一转,“不过论起调皮,长安城内令兄称第二,恐怕无人称第一,令兄比我年长几岁,有一回直接上了后院的老树。”

    崔含章双眸一亮,大有兴奋之色,“当真?他上树做什么?”

    “羽毽落上树梢,令兄不耐烦等人取长杆,自己便上去了。”谢怀瑾指向院中的老树,“就是这一棵,他翻上墙头,还叫几位长辈瞧见了,挨了一顿教训。”

    崔含章忍着笑又问,“阿兄居然也玩羽毽。”

    谢怀瑾也没多想,随口答道:“倒不是他的羽毽,那一回昭宁公主也在,似是为公主取毽子。”

    檐间惊起一只黑燕,掠过长廊,剪翅飞回梁上的旧巢,崔含章望着树下的花影,不知怎的就想到那日花障下的烟紫倩影,一时有些神思不属。

    谢怀瑾唤了一声,崔含章蓦地一醒,收回目光望向他,这才又略带不满地低道:“阿兄自己这样胡闹,如今倒笑我坐不住。”

    谢怀瑾失笑,“这话可不能让令兄听见。”

    崔含章满不在乎,“听见也不怕,他不过又要说,那时年少无知,如今懂事了,所以才教训你。”

    她学着兄长的口气,说得毫不心虚,谢怀瑾忍不住笑出来,崔含章也弯起了眼眸。

    崔彦衡好容易从禅房中脱身,心里挂念着妹妹,一路沿廊而来,远远便听见了笑语,待行过小桥,步子不觉缓了。

    廊檐投下深影,落在谢怀瑾肩头,衬得眉目清俊,对面的少女立在画壁前,眼底蕴着一点诧异,笑得全无拘束。

    崔彦衡唇角微扬,未即上前打扰,心底已经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