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第八十四章

作品:《成为入殓师在古代求生》

    “拜谢神女,护佑宁朝,降服妖僧,国祚绵长。”

    人群中不知是谁扬声喊了出了这么一句,前头众人还沉浸在玄真突然圆寂的无措情绪中时,受到此言感召的其余百姓们亦纷纷跪下,一声高过一声地跪拜、吟诵。

    “拜谢神女,护佑宁朝,降服妖僧,国祚绵长!”

    “拜谢神女,护佑宁朝,降服妖僧,国祚绵长……”

    “……”

    被称之为“神女”者自然是被迫在众人面前“大显神通”的霍兰是也,只是听着耳边声声拥趸,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不自觉地向旁边趔趄了几步,被眼尖的长孙无为及时护住,霍筠也是朝她的方向伸出了关切的手。

    说实在的,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早已超出了霍兰原先的预想与控制,她眸色复杂地看向已经被侍卫及僧众围住的玄真遗体,轻咬嘴唇问道:“他……真的圆寂了?为什么呢?是谁……杀了他,是我吗?会是因为我吗?”

    “不是,兰儿,你忘了他动手之前说过什么吗?玄真的死是为了化去他们师徒孙三代造下的业,此业由三藏大师误将不良佛法带入宁朝开启,因八问私心戕害了那许多无辜女子性命制造。自然,造业者亦从化业寺僧众扩大到朝都重臣乃至皇室……而今,由第三代的玄真彻底了结。唉,只有一点,或许我们从头至尾都误解了玄真,也许今日的一切暗合了他的心意,才使你的谋划如此顺利也未可知。”

    “是吗?会吗?”霍兰听着长孙无为的安慰,有气无力地低声重复诘问自己,眼中茫然之意愈盛,一时间倒彻底手足无措起来。

    “来人,护送百姓归家。化业寺众僧好好看着玄真大师的遗体,至于朕的女官霍尚仪及其兄长霍卿……由大理寺卿丁望差人暂时收押大理寺,待朕细细查清今日在化业寺中究竟是谁……谋划布局,破坏朕苦心孤诣多年的社稷坛!”

    百姓们赞美神女之声愈来越弱,恰在此时,钟黎饱含威严的命令在寺中响起。天子发话,又有何人敢轻易置喙?

    最初的慌张过去,大内侍卫们像是恢复了理智,持刀驱策面色惶惶的百姓们离开化业寺,至于得了命令收押霍家兄妹的丁望眼神复杂地逡巡涉事人一圈后跪在地上:“是,臣遵旨。”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内,事件一件接着一件,霍兰与玄真的斗法还不断盘桓在每一个人的脑中,可如今四下一片寂静,倒让人难以忍受起来。

    这时候部分从未涉及此间事的官员把头压得更低,彼此交换着目光,心中祈求钟黎赶快发令命他们速速退下!

    须知上头贵人们的私事,他们知道的越少才越好!

    随着百姓们离场,众人心有戚戚,钟黎面色阴沉欲令摆驾回宫之际,一道听着凄厉且分明神志不清的男人声音闯将进来,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哈哈,哈哈……苏慧心!死了,终于死了!贱人,不过是个穷秀才玩过的贱人,少爷我抬举你们一家,才让你有机会入了我薛府的门!竟敢反抗本少爷,死有余辜!既然死都死了,还妄想继续害我?呵,活着少爷我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死了,照样让你这贱人魂飞魄散!哈哈,哈哈哈……魂飞魄散,魂飞魄散啊,哈哈……”

    “渡之,你在浑说什么啊!不肖的畜生,当着陛下的面,还敢浑说!拖下去,还不把他给我拖下去!”

    晨起在霍兰眼皮子底下还不省人事的薛远舟,此时此刻身上批着件松松垮垮的外衣,头发也没束干净就跌跌撞撞地绕开了自家因早先因寺中喧闹而玩忽职守看戏的护卫,就这么大剌剌地跑到了大家伙的面前,对着周遭的空气说着不堪入耳的话。

    显然,薛远舟这一出超乎了其父薛崇山的想象。只见他火烧眉毛地匆匆朝着发疯的薛远舟跑去,同时用眼神示意近身处的侍卫们赶紧将自己的儿子控制住,别再让他继续触犯圣颜。

    实则朝都城内谁家还没听过关于府尹薛崇山独子以中榜为饵诱骗无知举子典妻卖女之事呢?只是,既然上头都互相包庇,那所有人自然都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此时,源头的玄真已圆寂不说,打眼瞧去,无论钟黎还是萧珩皆是一脸不睦。这样的时刻,薛崇山怎不管好自己“病重”的儿子,让其在此地大放厥词呢?

    原本没瞧见薛远舟倒还罢了,但其疯疯癫癫地冲出来把自己作的恶、杀的人抖搂了个干干净净,教钟黎如何不震怒?

    “丁卿,把这竖子给朕投入炼狱之中!身为朝都府尹独子,不思读书考取功名,加官进爵、为民请命不说!倒在朕眼皮子底下伤人性命,此等大奸大恶之人,若不严惩,朕这皇帝的位子,倒不如拱手他人去坐罢!”

    钟黎脱口而出的这番话完全地表明了她心中怒火之盛,一时间所有人都惶恐地跪倒在地,十分默契地喊道:“陛下息怒。”

    “摆驾,回宫。”一直站在人群之外作隐身状态的崔公公此刻越众而出,扬声喊道。

    “臣等恭送陛下。”

    珍而重之的社稷坛便在此恭送声中,落下了帷幕。

    ***

    半年后。

    冬去春来,亦是来自未来的霍兰满打满算在这陌生的朝代里头呆满一年的时刻。

    去年初来乍到的她顶着原主在及笄礼上意外从楼梯跌落的致命伤,谨小慎微地照着系统的指示完成为魂魄现身的宿主清除死前残存的执念并将其尸身入殓,以获取健康值,从而能好好地活下去。

    在这条路上,霍兰从父亲霍执中所辖之丰登县起,至随兄长进入朝都城告终,最后一位任务主华问露的死亡真相居然还牵扯到她在此遇到的爱人长孙无为身为皇帝的母亲。

    饶是如此,终究由不轻言放弃的她揭开了皇寺三代住持背后肮脏的秘密,解救了无数蒙冤惨死的来自异乡被哄骗成为“月妃”的女子们,让她们在朝都城臣子、百姓的眼皮子底下灵魂得到解脱,得以再入轮回。

    那一日及其后三日,大理寺卿丁望领受皇命,携百官彻查化业寺,将既往桩桩件件的冤案及受害者情形大白于天下。

    萧珩父子、薛崇山父子是牵涉此案最深的两家,累累罪行罄竹难书,最终在百姓们的唾沫及烂菜叶中全家人被送上了断头台,用生命还以亡灵们公道。

    至于霍家兄妹实在清白,任谁如何盘查都查不到霍家此前有过与化业寺、萧家、薛家交往的证据。且大理寺卿丁望能证明,霍兰之所以与前朝都府尹薛崇山产生嫌隙,为的就是还被薛远舟所杀害的苏慧心以公道。

    霍兰再度受审那日的情形不知为何被泄漏出去,百姓们群情激愤,街头巷尾都能听到热烈讨论的声音,且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她的清白,绝不愿意听到并接受他们心中的“神女”被冤枉的可能性。

    最终,霍家兄妹得了皇命从大理寺中释放,霍筠继续当他的左谏议大夫。而当时已经任命为尚仪的霍兰则秘密地进宫接到了来自钟黎直接指派的任务。

    玄真圆寂的突然,且其弟子当中有大能者未曾出现,但即便有,那一日受其召唤而出现的鬼魅景象都还在百姓们的脑中、口中,不过半日的光景就从城西传到了城东。

    那颗藏下了尸骨的树第一时间被砍下,后续由重获自由身的霍兰主持,为其中化为白骨的受害女子们都好好地入殓了。

    那么,被遣散了僧众而空下来的化业寺,难道就让它这般从此荒僻吗?

    不,得了皇命的霍兰带着由钟黎派给她的人,当着百姓们的面将偌大的化业寺改成了一所女子学舍。

    起初听到消息的百姓们还在狐疑,所谓女子学舍莫非是广招朝都城乃至整个宁朝各地的适龄女子进去读圣贤书吗?莫非,他们的女帝受神女感召,想让在朝为官的女子数量变得更多不成?

    可就在此刻,半年后的春日,解开匾额的刹那,围观的百姓们才豁然开朗!

    “这?这我没看错吧?上面写的字可是念作‘殓馆’?”

    “不错,实在不错,我也看得真真的。可是,这又是何意?不是说揽收女子读书的地方吗?怎么用个‘殓’字?忒不吉利了,听上去跟义庄有什么区别?我们这未来的六皇子妃到底心里头打的什么主意?”

    “嗐,你们都不知道吧?听我在霍家厨房帮工的二婶说啦,是收女子进去学习不假,但不仅仅教读书、识字,还要教她们如何为亡者尸身入殓。啧,大胆,实在大胆得很。”

    “那我可不会让我闺女进去学这些!天天和死人尸体打交道,晦气!太晦气了!”

    “想必是人家别出心裁呢?谁知道之前这化业寺里头到底死了多少人呐,还都是冤死的!那怨气别提得多重了,那六皇子妃既是受天庇佑的神女,合该得消了她们的怨气,那是人家的份内事!想必做这一出,也算以晦制怨?指不定歪打正着,让这块地成福地了呢?”

    “你说的在理,想来是这么个主意……可若是如此,那学生从何来?你不舍得闺女受苦,我也不舍得,就这么让它空着呐?”

    “怎么会呢?我二婶说了,人六皇子和六皇子妃,哦,还有左谏议大夫霍大人及其一家子早把人物色好了!这六皇子妃为人第一次入殓,收的是个老婆子,那老婆子家就剩了个孙女,听说那孙女天资聪颖、胆大心细,是六皇子妃亲自定下的大徒弟!后来嘛,好像是丰登县那头好几个村子都积极响应六皇子妃,要把自家闺女送来朝都城跟着学呢!嘁,你不舍得闺女,

    人家还未必差这么个女学生呢!”

    “嚯!那我倒想试试把我闺女送来了,有些话可不敢乱说,但是……都知道我们的陛下深爱这个六皇子,未来那皇位指不定……咳嗯……若是我闺女进了这‘殓馆’拜了师,未来指不定就是……天子门生?赚大了!该死的,有这小道消息你不早说!”

    “切,那是我亲二婶给我消息,我早留给我自己家闺女了,哪能告诉你们和我抢啊!”

    “好哇,刘麻子,你居然已经背着我们先把闺女送进去了,做兄弟这么不仗义,兄弟们,跟我一块揍他!”

    “就是,揍死他!”

    对于殓馆门前发生的一切,领着人剪完彩的红袖一笑置之,反身推开门便走了进去。

    原本的大雄宝殿改成了四面通透的教室,一张张大小合适的桌子上头摆的是用来作入门课业的动物尸体,而在讲台上全副武装的霍兰正打算亲自教习她收来的第一批总数为二十的女弟子们解剖课程。

    两个时辰后,精疲力尽的女孩子们放下了手中的工具,有些个累得手臂都在不住地抖动。但让霍兰欣慰的是,至少这堂课上谁也没有吐出来,足见这批苗子有多好。

    “好啦,你们都乖乖跟着红袖姐姐去食堂用午膳吧。”

    听到霍兰说出这句话,正在长身体年纪的学子们没一个露出快乐表情的,想必这第一堂解剖课彻底浇熄了她们吃饭的热情。

    净手、换衣后,女孩子们各个苦着脸跟在红袖后头往食堂走。

    下朝的长孙无为和霍筠可巧并身走进教室,同样换了一身素净常服的霍兰看到他们俩后脸上漾出一抹大大的笑,小跑过来一左一右勾着两人胳膊:“子安,哥!你们也来祝贺我开业大吉吗?礼物呢?不会空着手来的吧!那可不行哦。”

    “自是着人送后头屋子里去了,真是,都快成亲了,还这么没规矩。”

    “子安都不嫌,哥,你管得也太宽了!”

    “呵,你就欺他吧。”

    “嚯,钟子安,你说真心话,我欺你没?欺过没?”

    “不曾。”

    “哥,你听!人家都说不曾。”

    事实证明,单身狗是打不过小情侣的,毕竟人家有搭子帮腔,自己则只有一张嘴巴。

    无语凝咽的霍筠只得摇摇头,偃旗息鼓。

    “五日后便是你要过门之日,眼下流程该走的都走了,至于这一头?兰儿你托为兄寻的可靠稳婆都在进朝都城的路上,待她们到了此处,你肩上的担子课就能清减些了。”

    霍兰越听眼睛越亮,最后认真地福身一礼:“多谢兄长费心,嘻嘻。”

    见长孙无为一双眼都恨不能黏在霍兰身上,自知不该再无趣的霍筠故意提高声线道:“如此,我便替你去守着这群宝贝学生,你们俩啊……大庭广众,记得规矩些!莫让人看了笑话。”

    说完,便提步离开了。

    “哎哟,真不知我未来嫂子究竟该是什么模样,才能制住我这操心的哥哥哟。”霍兰装模作样地摇摇头,大剌剌地伸手勾住长孙无为的手臂,脸上满是笑意。

    看着终于得偿所愿的心上人,长孙无为把霍兰勾住自己的手递到唇边一吻,在对方笑盈盈的目光中问道:“兰儿,眼下,你可高兴?在我身边,你可幸福吗?”

    霍兰以前只听说过准新娘可能会出现婚前焦虑的症状,可轮到自己身上,怎么反而倒过来了呢?她一边笑着一边“没规矩”地用手勾了下长孙无为的下巴,揶揄道:“我亲自的六皇子殿下诶,这都是你自确定婚期后第三回问我同样的问题了,嘿嘿。不过嘛,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愿意一遍遍回答你,是的,钟子安,我很开心,也因为有你、有家人在身边,很幸福,非常幸福。”

    “好。”听到她这么说,长孙无为眼中淡淡的焦虑便一扫而空,深情到简直能把人溺死在里头。

    害羞的霍兰转过头,扯了扯长孙无为的胳膊带开话题:“诶,你说,那块地方还是空落落的,怪难看的……要不我们也种个什么树吧?桃树?银杏树?还是……苹果树?哦豁,想想就很好吃的样子,你说呢?”

    “兰儿想种什么就种什么,为夫……都依你。”最后一句话他是俯首贴着霍兰耳朵讲的。

    耳朵上的痒瞬间钻进了心头,让霍兰抬手给了长孙无为胳膊一下:“忘了我哥说的?规矩,规矩啊六皇子殿下,你看!那里还有个学生,指不定她都看见了。”

    “嗯,让她看吧。”

    再一次与对方神情的眼睛对上,霍兰笑了笑,主动上去轻轻啄吻了下长孙无为的嘴唇后说道:“谢谢你,钟子安,还有,我爱你。”

    “我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