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岂曰无衣

作品:《岂曰》

    李东予...

    你们这都是哪儿跟哪儿...

    他满心费解,蹙眉嘀咕道:“不就是一桩争夺家产、谋财构陷的案子嘛?哪里至于这般要死要活的阵仗?”

    说罢咂了咂嘴:“一点事情被你们搞得这么吓人,我都要不敢去凤翔府赴任了。”

    秦偕负手,压着一丝冷意,贴近李东予耳语:“我看你这个脑子,确实不必去赴任了。这是个纯纯争夺家产的案子么?不与官吏勾结、层层包庇,凭他郑家能整出五百顷隐户?!”

    李东予收敛起玩笑之色,凝肃了神色。

    秦偕的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院门处。方才还立在那里的苏泽大约是进了屋,身影已然不见。

    他收回视线,对李东予郑重一礼:“此番将承安无端牵扯进来,是我思虑不周,向你赔罪。待此事平安过去,愚兄定备好太平仙酿,与你痛饮一场。”

    太平仙酿,每年只酿百坛。坊间千金难寻一樽,是有价无市的绝品佳酿。

    只是李东予此时哪里还惦记酒,他叹口气:“无衣与我乃同乡,自?府试相识后我便拿她当弟弟。秦兄放心,谁要敢动她,先从愚弟身上踩过去。”

    秦偕一笑,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翻身上了逐光,利落调转马头。寒风猎猎,黑色的狐裘在逐光起步的刹那骤然扬起。夜色中,一人一骑朝着安平坊外绝尘而去。

    看着秦偕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李东予转身回了小院。

    进到屋内,他第一件事便是从自己的包袱中翻出那柄吹毛可断的短匕,插入腰间。

    苏泽恰好端着热茶走出,瞥见他佩匕首的动作,不由弯眸轻笑:“哟,这是怎么了?美酒未曾饮得,倒是把宝刀佩上了。”

    李东予伸手接过茶盏,低头看杯中浮浮沉沉的细碎茶末,忍不住撇了撇嘴:“无衣啊,老话讲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你好歹也做过三年主簿,虽然远远比不得知府,可日日喝这种茶碎,未免也太...太抠了点。”

    苏泽饮一口杯中水,品了品:“碎归碎,茶味儿并无多少差别。何必多费两倍银钱,去买整块茶饼呢?”

    “这叫生活!苏无衣,生活你懂吧?”

    李东予虽非高门出身,却也是成长于富庶之家。他生性豁达随性,对风雅意趣却有一定要求,实在看不得苏泽这般事事将就、一味俭省的做派。当即搁下茶盏:“无衣,你这样全不在乎意境雅致。纵使生得再好,也难有小娘子倾心。”

    苏无衣...

    “我暂时没有娶妇的想法。”

    听闻此言,李东予眼珠一转,心底泛起百般思量。

    他越发笃定,秦六郎对眼前这位,十有八九是动了意念。

    苏泽也推脱自己没有成家的念头...

    如今她在湖州当了半年推官,秦偕便天子近臣的清贵前程也不要了,巴巴儿跑来当通判。

    可是...他转念又生出困惑。

    如果他们二人真有什么,当年苏泽为何执意要离开上京请赴配县当主簿呢?

    李东予又端起茶盏,将喝未喝之间,斟酌着试探:“无衣啊,你对秦兄怎么看?”

    苏泽?...

    “秦兄?天之骄子。承安的文采、学识尚可奋力一追,我嘛...只能遥遥仰望了。”

    李东予...

    他哭笑不得,摆摆手:

    “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他陡然调任湖州通判,真不特意过来罩着你的?”

    苏泽!!!

    “承安莫要胡乱揣测。朝堂官职调动皆有规制,岂是私人可以随意操控的。”她正色摇头,语带无奈地驳斥,“秦兄纵使曾是中书舍人,也绝无随心所欲,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任职的权力。他若真有这般手眼通天的本事,当年怎么不干脆去配县相随照拂?”

    “日后切莫再这般胡言乱语了...”

    李东予思索苏泽的话,又觉也有几分道理。

    他探身向前,手肘支在身前小几上:“但是...秦兄方才特意嘱咐我,近来务必护好你,你去往何处,我便跟到何处。”

    苏泽正低头拨弄烛芯,听他这么说手上动作一顿,不解道:“什么意思?”

    “他说这个案子查到眼下这一步,怕是要生出凶险。”

    李东予目光落在苏泽脸上。

    烛火斜斜映过来,将她的侧颜描摹得很温软,眉峰清秀、鼻梁挺翘,蜜色的唇瓣因思索而轻抿着。

    单论样貌,实在是极好的容色。

    但是“好颜色”这般形容,原不该落在男子身上。

    李东予调开视线,苏无衣毕竟是个郎君啊。

    “要有危险...”苏泽对着烛火喃喃自语,把李东予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嗯。”李东予回神,佑抿一口茶。心道,既然秦偕特意托付自己照看苏泽,那必是不希望她过深卷入此案。

    心底不由再度感慨:啧,想不到眼高于顶的秦六郎,也会对人这般上心,竟是个情种!

    只是可惜,为什么偏偏对一男儿郎动了情意呢?

    ......

    察觉心思又漫到旁处,李东予暗暗嫌自己胡思乱想,抬手轻拍了拍额头。

    烛台边,苏泽拨亮灯焰后搁下铜签子,抱着茶盏出神地往回走。

    脚下不慎踢到椅子,茶水泼了出来,她才猛然停住。

    一瞬之间,她明白了什么。

    把杯盏往桌子上一放,苏泽三步并作两步回到自己屋内。绕过北墙前那扇老旧屏风,她蹲身掀开其后放着的一个箱子。

    箱中静静躺着一把玄色小弓,旁侧整齐码着一捆捆配套箭簇,这是她悉心珍藏的物件。

    那弓形制精巧,通体漆色、沉黑内敛。弓弦以特制蚕丝揉制而成,绷得紧实静谧,

    苏泽伸手握住弓身,弓臂的弧度似是量身而制般,正正贴合她的掌心。此弓的拉力,于寻常习射的男子而言稍显力道不足,可落在她手中却是分寸刚好。

    与之相配的箭簇同样精工细作,簇身由精钢锻打而成,簇尖在昏暗处也泛着冷光。箭杆是与弓身一致的沉黑漆色,形制、色泽浑然一体,两两相得益彰,一看就是配套的器物。

    苏泽跨上长弓,背妥箭囊,转身就往外走。

    “喂,你去哪儿啊?”

    李东予看她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动作,只觉今日风波迭起,一桩桩事接踵而来,让人猝不及防着实刺激。他追上苏泽,闹不清她这是要闹哪出。

    苏泽大步疾走到院中,牵出衙门的混血小马,翻身就骑了上去。

    可一旦坐到马上,

    一阵眩晕油然而生。

    她攥紧缰绳,咬牙将心中惶恐压下,脚跟一磕马腹——

    “你干嘛去?”李东予拦在马前。

    眼见苏泽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哆嗦,他一把拉住马鞍:“你不要胡乱逞强,你到底要去何处?告诉我,我带你去。”

    苏泽闭上双眼,静静数着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

    “承安,”待眩晕退下,再睁开眼,她对马下的李东予道,“秦偕与我身为湖州府官员,事情至此,我们已不可能独善其身。而你,此间之事与你无关,切莫蹚进这浑水。”

    说罢,她手腕一抖调转马头,一身“叱”,往安平坊外疾驰而去。

    宋提辖雷厉风行整顿治安的范围,看上去是以苏泽居所为中心画圆。自她家策马奔出三四里,沿途灯火便渐渐稀疏零落。再往前去,便如往昔般露出了穷芜的轮廓。

    安平坊北门,木柱上悬着个灯笼,被风吹得直打转。

    两名值守坊丁偎在门下,头一点一点地,昏昏欲睡。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左边那个兵丁被吵醒,抬手抹一把嘴角口水,张口便呵斥:“什么人,大晚上在坊间纵——”

    右边同伴伸手拽了他一把。

    马背上的人穿着青色官袍,是本坊住着的唯一一位官爷,日日从这条巷道过。

    左侧坊丁瞬间清醒过来,立刻噤声。

    “苏大人!”待苏泽打马靠近,二人哈下腰,“这大晚上的,天儿这么冷,您这是——”

    苏泽勒住缰绳,微微俯身:“约莫半个来时辰之前,有没有一人骑着匹黑色高头大马从此经过?"

    两名坊丁对视一瞬,眼底倏地亮了。

    左边那个立刻答:“有的有的!也是一位官爷,骑着一匹通体黝黑的神马——”

    右边那个点头如捣蒜:“没错,马也俊、人也俊,若非斗篷里穿着官袍,小的们以为天人借道而过呢。”

    苏泽一听点点头道了声谢,一甩马鞭,朝城外疾驰而去。

    出了坊门再行一盏茶的功夫,那片日日途径的小树林就出现在官道前方。

    在春夏两季,这里是才子佳人们春游采乐、野炊踏青的好去处,丝竹声、笑语声隔着林子能飘出一里地去。

    但是冬天的夜晚,前行全靠月光。满目所见只剩枝桠交错的轮廓,在夜风中簌簌地抖动。

    苏泽警觉地伏低了身子,本能之下她一只手摘下弓,另一只手默默从身后取出箭矢。

    叮——当——

    有金属相撞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是刀剑交锋、兵刃相抵的动静。

    苏泽心猛地一沉。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陆陆续续、接连不断传入耳中。

    秦偕!...

    惊惶席卷上四肢百骸,忧惧如细蚁顺着脊背爬上,苏泽浑身汗毛都直立起来。

    她心底反复默念他的名字,调起所有意念控制着焦灼和颤抖,手上轻收一把缰绳。混血小马会意,当即竖起耳廓、放轻蹄步,循着“叮当”之声悄悄往林间探去。

    苏泽凝吸静气,抬手搭箭上弦。紧绷的弓臂抵在掌心,微微震颤。

    弓身上镌刻的一行小字——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被指尖细细摩挲着,滚烫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