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执剑之人

作品:《岂曰》

    苏泽见他还能如此这般厚脸皮,终于有点放下心来,恸哭变成抽噎:

    “确实还不太能骑。刚才心里着急...超常发挥...”

    “哦...那现在,发挥不出来的你,打算如何送我去找大夫呢?”

    苏泽一时语塞。

    她正凝神思索对策,秦偕忽向倒地的三名黑衣人中的一人努努嘴。那人自耳边到脖子的伤口狰狞,不过血已经止住,胸口尚有微弱起伏。

    “那是郑三,”秦偕的气息拂过苏泽的颈侧,“他还没死。你去逐光的马鞍下拿了绳锁,给他绑上。”

    郑三郎?而且居然会功夫!

    苏泽闻言立刻将秦偕扶靠在树上,然后依言起身拿了绳索去捆郑三。

    那家伙受伤不轻,此刻尚且昏迷,苏泽麻利将人牢牢绑住。

    做完这一切,远方有摇曳的火光出现,杂沓的脚步声穿过林间纷至而来。

    “秦子行!苏无衣!”

    李东予的声音都劈了,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坊丁,举着火把朝二人飞奔。

    原来,苏泽摇摇晃晃打马离开后,李东予无论如何不能安稳。

    他急匆匆掀了安平坊坊丁团头的屋子,将人从被窝里拽出来。

    听闻湖州府衙两位官员有危险,其中一位还出自大名鼎鼎的秦氏,团头大惊。

    那秦氏是什么门第?真在湖州地界出了事,别说他们区区蝼蚁,便是知府大人也担不起这干系。人一下子清醒过来,团头一边穿衣一边叫人,漏夜循着北去府衙的官路找到小树林中。

    待看清林中情形,众人皆骇然。

    似有三具尸身横在雪地里,其中一具不知为何还被捆着。通判大人靠坐在老树下,狐裘之内青衫浸了血渍。苏推官半跪在他身侧,手上身上也沾着血。

    “快!”李东予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声音都变了。

    他平素最是潇洒自若,此刻看苏泽显然哭过的眼睛吓得手都抖了。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去看秦偕的脸色。

    安平坊这种鸡飞狗跳的地界,塑造了坊丁团头工作经验的老道。早在出发前,他就吩咐了下面人抬上躺椅以备万一。

    此时果然用上了。

    担架被抬至秦偕跟前。苏泽和众人一起小心翼翼将他扶了上去。

    这一动,腰侧伤口又涌出血来,他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

    半躺好,秦偕抬眼。

    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苏泽脸上。她的发髻微乱、袖口染血,嘴唇冻得没什么色泽。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见李东予也转向苏泽,搭着她肩膀,上下打量。

    “无衣!你可有伤着?”

    苏泽摇头:“我无事。”声音已比方才稳了许多。

    她是相关案件主审推官,必须留在事发现场勘验、收拾,等待司理参军来交接。于是,她抬手指向担架上的秦偕:“你快送秦兄去找大夫,他腰侧的伤耽误不得,得抓紧医治。”

    “我知道,我知道。”李东予点头,却仍不放心地环视她一圈,确认她衣衫虽乱人确实无恙,这才转身。

    别看李东予平素里笑语不断,一副闲散自在模样,可当真遇上变故,行事就沉稳利落起来。

    苏泽又扫一眼地上三人,李东予立刻发现其中只有两具是尸体,被捆缚的人却还活着。

    于是,他二人并坊丁团头三言两语商定:一名坊丁即刻赶回府衙禀报案情,拨四人守在原地协助苏泽处置现场,其他人护送秦偕去城中医馆就医。

    一切安排妥当,李东予挥手带着诸人离开。

    躺椅上的秦偕浑浑噩噩,半眯半睁中视线一直落在苏泽身上。见她神情专注,片刻之内就议定了章程。

    他的女郎历练多了,秦偕唇角弯了弯。

    他倦怠至极,缓缓闭上了眼睛。

    待人群杂沓声远去,林间复归寂静。

    苏泽站起身,接过留守坊丁手中的火把,走向地上的两具尸体。

    第一具是她一箭穿咽的黑衣人,脖上插着箭矢,侧倒在那里面目狰狞。

    她略一瞥过,转向第二具尸体。那是被秦偕一剑封喉之人,仰面躺在雪地里,颈间一道伤口,皮肉翻卷。

    苏泽蹲下,借着火光细看。

    这刀口……她忽然屏住呼吸,俯身凑近。

    伤口从咽喉右侧切入,向左上方斜挑,出口在左侧颈动脉处,一气呵成。

    她伸出手,虚虚比量那轨迹。

    若用右手持剑,惯常是从左至右横掠。可这伤口,分明是从右向左,且角度刁钻,是反手而为。

    这样的致命伤,看着有点眼熟啊......

    一年多前,鲁州府配县,苏泽任主簿的第三年。她从一个盐户失踪的案子里剥丝抽茧,牵出一张占山为王、制贩私盐的网。

    亡命之徒盘踞在三县交界处的大王山里,以熬制私盐为业,兼做劫道杀人的勾当。案子越滚越大,不止配县,临近济县、照县皆被波及。最终由鲁州府衙牵头,三县联合清剿。

    那夜月色不是很亮,大王山坳一片晒盐碱的空地上隐隐绰绰白茫茫一片。

    苏泽的目标是:将三号头目——那个右手卷曲的男人一击毙命。

    她凭借一手出众的箭法追出几里地,终于将那人逼进一处夹道。就在她以为有望一箭制胜时,背后忽遭偷袭。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凭空出现,与那身形铁塔般的大汉缠斗在一起,最终将偷袭之人一剑封喉。

    但可惜,“卷手”趁乱脱走,后虽被官府捕获,末了只判个流放漠北。

    苏泽的目的没有完全达成。

    风波落定,那黑衣人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再寻不到踪迹。

    事后,她去看过那具偷袭者的尸首。颈间一道致命伤,从右向左斜挑,动手之人左手持剑的特征明显。

    此刻,苏泽看着地上的尸身,其颈间创口,与她记忆中大王山里那具咽喉绽开的尸体伤处重合。

    两桩杀招皆是左手一剑毙命,路数如出一辙。

    她缓缓站起身。

    秦偕被抬走的方向,火光早已消失。

    有些她曾百般怀疑,又始终不敢相信的答案,今夜呼之欲出。

    她在浓黑夜色中深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尽。肺腑间散出的雾气在冷风中转瞬消散,如此反复数次,纷乱的心跳终于从耳廓退了下去。

    但鼻腔又有些酸,她轻轻阖上眼睛。

    好似有细碎雪沫黏在睫毛上,转瞬融化成水汽,带着涩意似泪非泪。

    想起今夜自己肝胆俱裂地穿过林子,想起拉弓时意念都快克制不住的颤抖,想起箭离弦的刹那,她闭着眼不敢去看结果。

    只差分毫。

    若非她赶到的时机正好将贼人射杀。

    今夜,她与他便要阴阳两隔了。

    苏泽睁开双眼。

    她可以处江湖之远,遥望他于庙堂之高。

    接受此生与他不过是故人,往后只能在邸报寥寥字句里,窥见他的踪迹。

    她亦可承受岁月流转,他终将把她淡忘,如同抹去年少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但她不能接受。

    这人世间,从此,再也没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