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轻舟继续往下说：“要是以后她嫁给村里其他人，哪怕是您觉得知根知底的老实人家。可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她性子那么善良单纯，要是婆家给脸色了，汉子脾气粗暴点，受了委屈，她也只会自己躲起来偷偷掉眼泪，把所有的苦水都往自己肚子里咽，连个喊冤的人都没有。”

    说到这里，陆轻舟攥紧了拳头，骨节微微发白。

    他做过那个预知梦，梦里的楚窈就是因为被家暴折磨，连求救都不会，最后穿红嫁衣跳井自杀了。

    “楚叔，我做不到看着窈窈过那种日子。”陆轻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酸涩，“我想看她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想让她能大大方方地笑。没人敢欺负她，没人敢给她受半点委屈。这样的好日子，我不放心交给任何人，我要亲手给她。”

    堂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煤油灯芯偶尔炸开的轻响。

    楚大勇靠在竹椅背上，吧嗒吧嗒抽着闷烟。

    他原以为这城里来的知青，就是一时兴起图个新鲜，或者看上了他这大队长的权势想弄个回城名额。

    他万万没想到，陆轻舟能把楚窈的性子摸得这么透。

    确实。楚大勇心里叹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这个。闺女受了委屈连个告状的话都说不全，真遇到那种蛮横人家，不得被扒层皮。

    他这些年相看后生，挑来拣去，就是想找个能真切疼她、护她的人。

    屋门背后，楚窈双手死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哭声。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长这么大，除了爹和姜蜜，再没人跟她说过这样掏心窝子的话。原来在他心里，她那些讨人嫌的毛病，全成了让他心疼的理由。

    楚大勇抽完了一锅烟，在鞋底上把烟灰磕干净。他坐直身子，把桌上那两叠包得严严实实的纸钞重新推回到陆轻舟面前。

    “陆知青，你今天说的话，我楚大勇记下了。”

    楚大勇的声音没之前那么生硬了，“钱你收回去。你的心意我知道了，只要你能说到做到，考上大学后你家里人也能点头认下这门亲，我这当爹的就不拦着你们。”

    陆轻舟还想推拒，楚大勇摆了摆手：“拿回去收好。真到了娶亲那天，有你花钱的地方。你现阶段的任务就是好好看书复习，别为了这事分心。窈窈说等你四年，那就肯定等你。”

    陆轻舟见楚大勇态度坚决，知道这位老父亲算是彻底松口了。

    他没再强求，把钱妥帖地装回帆布包里，站直身子，郑重地给楚大勇鞠了个躬。

    “楚叔，您放心，我绝不辜负窈窈。”

    送走陆轻舟，楚大勇转身准备去里屋。

    门刚一拉开，就看见眼眶通红、满脸泪痕的楚窈站在那里。

    楚大勇愣了一下，随后拍了拍闺女的肩膀。

    “爹……我听见、听见了。”楚窈擦了一把眼泪，声音还带着鼻音，“他、他对我好。我一定、一定好好学门手艺，不给他……丢人。”

    “嗯。”楚大勇粗糙的大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爹信你的眼光。这四年，咱们爷俩好好过，你也别成天愁眉苦脸的了，大大方方等他来娶你。”

    第二天一早，大河村宁静的清晨被一阵“轰隆隆”的拖拉机和卡车声打破。

    贺铮办事的效率极高。天刚亮，镇上砖窑厂的卡车就拉着满满一车红砖开进了大河村。

    这年头，村里谁家盖房子顶多弄点土坯和茅草，能拉来整整一车红砖盖大瓦房的，贺铮绝对是头一份。

    卡车停在贺家院子外面的空地上。不少村民端着饭碗跑出来看热闹。

    孙大妈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一块块红艳艳的砖头，嫉妒得直牙酸。

    她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春妮，酸溜溜地说：“这贺老三是发了什么横财了？盖房居然全用红砖！这得花多少钱啊？姜蜜那个懒婆娘算是掉进福窝里了，也不怕折寿。”

    春妮看着从院子里走出来、穿着干净的确良衬衫的姜蜜，眼红得快滴出血来。

    她当初可是嘲笑过姜蜜嫁了个成分不好的穷光蛋，谁能想到这穷光蛋居然这么能挣钱。

    “哼，谁知道钱是从哪来的，指不定干了什么投机倒把的坏事呢。”春妮压低声音嘀咕。

    旁边有明事理的婶子听不惯了，翻了个白眼回呛：“春妮，你这就是见不得人好。人家贺老三天天去镇上装卸队扛大包，流血流汗挣的辛苦钱。你家汉子要是能有那把子力气，你也能住上大瓦房。”

    春妮被堵得说不出话，气急败坏地端着碗走了。

    贺家小院这边，罗百旺大队长十分守信，带着十几个村里干活最利索的壮劳力来帮忙了。

    这些人一到场，个个都带着铁锹和锄头。

    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把旧土房旁边空地的杂草清了，把地基给挖出来。

    “老贺，东西都备齐了吧？”罗百旺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大声问。

    “你放心，木料下午木材厂那边就用拖拉机送来，石灰和水泥也定好了。”

    贺铮穿着粗布背心，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走上前给干活的汉子们一人发了一支带滤嘴的好烟。

    帮工的汉子们一看这烟，眼睛都亮了。平时抽的都是自己卷的旱烟叶，这种带过滤嘴的卷烟可是稀罕物。

    大家伙把烟往耳朵上一别，干活的劲头更足了，抡起铁锹就热火朝天地挖了起来。

    姜蜜也没闲着，她在院子的大树底下摆了张长桌，放了两个大茶壶，里面泡的是放了点冰糖的凉茶，旁边放着洗干净的海碗，谁渴了自己就能倒着喝。

    十点刚过，胖大嫂就领着大女儿春花来了。

    两人背着一个大背篓，里面装着萝卜、白菜，还有几把水灵灵的青葱。

    胖大嫂一进门就扯着大嗓门喊：“大兄弟媳妇，我来盘灶台啦！这几天你们家可是个大工程，伙食就全包在我身上！”

    姜蜜笑着迎上去，把贺铮昨天买回来的十几斤五花肉递给胖大嫂：“嫂子，辛苦你了。这肉你看着做，中午咱们做个猪肉炖粉条，里面多放点油，干活的兄弟们肚子里没油水可不行。还有那面粉，全蒸成白面大馒头，管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