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在当晚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当时正在办公室里翻看发改委报上来的明年重点项目清单。

    何思远进来送文件的时候提了一句：“绿藤那边有批信访材料转到了省纪委，说是长藤资本下面的职工联名反映，有人提到一个叫麦自立的人，十四年前在伊河新村项目失踪，家属到现在没拿到说法。”

    沈砚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先让何思远把文件放下，过了一会儿才问了一句：“那批材料里有提到公安系统的处理情况吗？”

    何思远说暂时没有看到相关内容，信访材料主要反映的是企业违规和职工权益问题。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隐约记得长藤资本这个名字，在汉东经营多年，规模不小，涉及的纠纷和项目都不止一起。

    但具体细节他并不了解，也没有急着去调材料。

    高育良在三天后才知道这个情况。

    省纪委信访室在核查过程中发现信访材料里涉及“麦自立”的部分与当年绿藤市公安局的一份结案报告存在矛盾，那份报告认定麦自立为“失踪”，家属也被告知结案了。

    但材料里附了一份当年的施工日志复印件，记录显示麦自立失踪当天曾在伊河新村项目工地签到。

    高育良问了一句：“这案子当年是谁签的字？”

    纪委那边的人查了一下：“报告上有绿藤市公安局的章，经办人和签字人是当时的副局长赵东来。”

    高育良把那份材料又看了一遍，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在电话里说了一句：“材料先放着。”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

    “绿藤那边的材料你看到了吗？”

    沈砚回了三个字：“看到了。”

    高育良又回了一句：“长藤资本背后是谁，你查过没有？”

    沈砚回：“没查过。”

    高育良看了短信之后，就没有再回复什么了。

    赵东来是在省信访局的转办函抄送省公安厅之后才知道的。

    函件内容很简短：群众信访反映绿藤市长藤资本相关问题，其中一份材料提及麦自立案。

    请省厅协助核查相关案卷资料。

    赵东来看到“麦自立”三个字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没有立刻让办公室的人去调档案，而是先合上了文件夹，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

    “麦自立”他在绿藤市局任职时这个案子报上来过。

    材料里还提到赵东来作为当时分管刑侦的副局长签过字，确认了那份“失踪”结论。

    他当时是副局长，分管刑侦工作，签字是正常的流程。

    但正常的流程不意味着没有后果，尤其是当这个案子十几年后被重新翻出来的时候。

    当天晚上赵东来给李达康打了个电话：“李书记，绿藤那边有人在信访，翻出了一个旧案。

    当年我在绿藤签过一个‘失踪’结论的报告，现在被重新提起来了。”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签那个字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赵东来说：“当时刚调过去不久，不太熟悉情况，上面说结案，我就签了。”

    李达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你做好被问的准备。”

    然后就挂了。

    赵东来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他在想，如果当时他不是刚调过去，如果他多看一眼卷宗，如果他坚持把这个案子查到底，但那些如果已经不能改变什么了。

    绿藤的案子已经被人翻出来了，而他的名字就在那页纸上，不会因为他想了什么而消失。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继续往下延伸，而是走进书房打开电脑，调出了当年那份结案报告的电子存档，翻到了签字页。

    签字是真的，日期是真的，章是真的。

    他没有试图回忆当时是谁把报告送到他桌上的，因为他知道就算想起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关掉了电脑，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

    沈砚没有直接推动这件事，他只是通过何思远向省纪委那边递了一句话。

    说绿藤的材料既然涉及企业违规和职工权益。

    在核查时可以把经侦总队那边的数据库一起比对一下，看长藤资本名下有没有涉及非法经营、非法集资、暴力讨债等问题。

    他还让高育良以省政法委的名义，建议省厅经侦总队协助省纪委信访室核实长藤资本在汉东全境的经营活动备案情况。

    这一步让长藤资本的问题，从群体信访升级成了省厅经侦介入核查。

    沈砚和高育良没有直接点名赵东来，只是让长藤资本的核查范围覆盖了公安系统经手过的所有相关案件。

    而赵东来当年签字的那些案卷，自然成了比对清单上的第一批。

    几天后，绿藤那边又有人去上面了。这一次不是寄信，是三个人直接买了火车票去的上面。

    两个是长藤资本的老职工，一个是麦自立当年的工友。

    他们到了上面之后没有直接去信访局，先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来，第二天早上才去的。

    三个人在信访局门口排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队，轮到他们的时候把材料递了进去。

    内容写得很细，长藤资本在绿藤的多个项目存在违规操作，拖欠职工工资和社保，多名工人工伤后没有得到妥善处理。

    最后几页附了一份手写的说明，里面提到了麦自立失踪的事，说家属十几年了一直没有得到任何说法。

    接待人员问他们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麦自立那个工友说了一句：“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就是想让上面知道，绿藤还有人在等着一个结果。”

    他把材料放下，三个人就出来了。

    全程没有人闹，没有人喊口号，也没有人拍照发上网。

    但这份材料到了中央信访办之后，流转得比上一批快。

    因为涉及到扫黑除恶等问题，目前正在严厉处理此类问题，所以信访办按程序直接转到了中央扫黑除恶常态化工作督导组。

    督导组组长骆山河拿到材料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翻看其他地方的汇报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