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价值是什么？

    阿斯塔在很小的时候就思考这个问题。

    第一次思考这个是他几岁的时候？似乎是五岁，还是六岁的时候吧。

    他是家里小的那一个，上面还有一个比他大了差不多十岁的大哥，这样大的年龄差，家里也没有谁看好他作为继承人。

    正常，他跟他大哥年龄相差的太大了，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他大哥就已经在家族内部发展出属于他的势力了，也没几个人胆子大到投注在一个几岁的小孩儿身上。

    那么，他在家族里的定位是什么呢？

    阿斯塔想，大概是一个乖巧懂事，不会跟大儿子争位置，长大后能够辅佐大儿子的小儿子。

    安静内敛的孩子在其他人眼中很听话懂事，旁人提起来也就是夸奖一声会读书，人聪明，以后能够成为大儿子的好助手。

    阿斯塔只是微笑着接受那些人的评价与不走心的夸奖，不作任何反应。

    “辅佐你大哥？那个蠢货哪里值得你辅佐了？”银发的剑士听过那些话，提起这个时是一脸的嫌弃。

    “你比你那个大哥聪明多了吧，上次你那个大哥在法蒂奇家的宴会上大放其词，你是没注意到法蒂奇家那个老头的脸色，你大哥一点儿都没看出来，之后法蒂奇家给你家使绊子，你父亲让了不少才让人消了气吧。”

    银发剑士吐槽道着阿斯塔那个大哥那让人看不下去的行为。

    “你父亲脑子真的没有问题吗？你比他优秀得多吧。”

    斯库瓦罗是真的觉得阿斯塔的父亲有毛病，怎么看小儿子都比大儿子优秀多了吧，他还偏心那个大儿子，什么眼光啊？

    斯库瓦罗跟阿斯塔吐槽这些时还在巴雷徳家族的花园里。

    玫瑰花圃附近的一个角落是阿斯塔的“秘密基地”，安静，没有人打扰，阿斯塔很喜欢在这里看书，没有家族里那些纷纷扰扰。

    斯库瓦罗知道这个地方，每次来巴雷徳家知道在哪里找人，找不到人的时候就往这个地方找，准没错儿。

    阿斯塔坐在草地上，腿上摊开着一本《奥赛罗》，是斯库瓦罗不感兴趣的书。

    阿斯塔听见斯库瓦罗的话，他从书里抬起头，和煦的风吹动柔软的发丝，风里带着玫瑰的气息。

    “这个的话，因为舍不得沉没成本吧。”阿斯塔说出的话有着不符合年龄的冷静，“父亲培养大哥已经投入太多东西了，如果现在放弃的话，那些成本不仅没办法收回，还有可能带来其他麻烦。”

    他大哥在家族内部还是有一群追随者的，人家在他大哥身上投注了，也付出了成本，可不会随意让自己的投资打水漂。

    他翻了一页书：“起码我大哥还没有完全无可救药。”

    勉勉强强也能看，也正是因为如此，放弃培养又让人觉得太亏，舍不得以前的投入。

    “你父亲也不怕最后亏本，万一赔个底朝天就好玩了。”

    斯库瓦罗嘲讽着。

    在他看来，阿斯塔比他大哥要优秀得多，即便排除掉幼驯染的滤镜，他也是真心这样觉得的。

    阿斯塔笑了两声，笑声像是风中的铃声，脆生生的：“对于过去的成本，聪明人会及时止损，可惜，我的父亲似乎并没有那么聪明，又或者说，我还不值得让他放弃已经培养了这么多年的继承人换人。”

    “优柔寡断，对于一个家族的首领来说，并不是很好的品质呢。”

    斯库瓦罗撇撇嘴。

    “谁让你总跟闷葫芦似的，在宴会上也是缩在角落里看书或者吃点心的，也难怪人家叫你书呆子。”

    “因为巴雷徳家族需要一个听话的小儿子，不需要一个出彩的孩子。”阿斯塔说。

    不需要一个争风头的不安定因素。

    表现得太过出彩，反而容易招惹来一堆麻烦。

    阿斯塔不喜欢麻烦。

    斯库瓦罗听了只觉得麻烦，一堆弯弯绕绕，听着就烦。

    他抓抓头发，看着抱着本书的阿斯塔，懒得想那么多，只是许诺：“嘁，反正我看你比你大哥好多了，要是以后你真想争，我帮你。”

    阿斯塔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然后他笑了，很开心的那种，灿烂明媚。

    他歪歪头，看着自己的幼驯染：“好呀，那斯库瓦罗你要变得很厉害才行！”

    “当然！我会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剑士！！！”

    银发的孩子站在阳光之下，意气风发地宣告着自己的目标。

    “好呀，那我期待那一天。”

    七岁的孩子抱着书，看着自己的幼驯染，笑着说。

    夏季的风和煦，玫瑰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在这个花园小小的角落里，藏着两个孩子的承诺。

    在那些所谓的家人眼中，他们需要阿斯塔是怎样的？

    阿斯塔思考这个问题。

    在父亲眼中，他的价值是为家族付出一切，长大后成为辅佐大哥的副手。

    在大哥眼中，他会成为成为他的下属，他需要一个可以衬托他、不会跟他抢东西的安分弟弟。

    在母亲眼中，他的价值是做一个乖巧的小儿子，要听话懂事，讨父亲欢心。

    无聊，又很正常的想法。

    他没想过去争，可以说对那个位置没有兴趣，没有让他去争的动力。

    或许长大后会想要争一争，如果他大哥蠢得让他看不下去的话。

    阿斯塔想到斯库瓦罗说过的话，这样想了下。

    但是目前还没有这样的想法，如果可以少一些麻烦，他不介意做一个让他们“满意”的孩子。

    真可惜，他的家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让他失望。

    梦总是毫无逻辑，画面转到了过去。

    年幼的孩子站在房间里，身上穿着母亲精心挑选的衣服。

    白衬衫，小西装，像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少爷。

    母亲对他露出笑脸，那样的笑脸看起来扭曲丑陋。

    她一边帮他整理领结，一边叮嘱道：“阿尔，记住，对客人要笑，要有礼貌，不要让妈妈丢脸，知道吗？”

    女人触碰到脖子的手指冰凉，她的动作轻柔，像是在摆弄一个精致的玩偶。

    “知道了，妈妈。”

    又是无聊的客人吗？需要他去扮演一个乖巧懂事的小儿子？

    阿斯塔心里想着，面上露出了听话的笑容。

    他按照母亲的吩咐笑了，露出那种乖巧的、讨人喜欢的笑容。

    对面的沙发上坐着陌生的男人，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眼神让他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讨厌

    。

    阿斯塔脸上带着微笑，心里生出来这样的想法。

    客人的身形臃肿，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领带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的目光落在阿斯塔身上，从上到下，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而不是一个人。

    “这是家中小儿阿斯塔。”他听见父亲这样介绍着，“阿尔，这是奇诺先生。”

    阿斯塔不喜欢这个奇诺先生，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微笑着，乖巧礼貌：“你好，奇诺先生。”

    “长得倒是标致，巴雷徳，你倒是生了个不错的小儿子。”男人的声音油腻，带着贪婪。

    阿斯塔感到一阵恶寒，皱了一下眉，脚步不自觉地后退了一点。

    父亲的手按在阿斯塔的肩上，嘴巴一张一合的跟那位奇诺先生说着什么。

    阿斯塔抬头看着按在他肩头的手的主人。

    他看见的不是父亲的脸，而是一张扭曲的、属于兽类的嘴脸。

    贪婪的鬣狗嘴巴一张一合，涎水从那张散发着臭味的嘴里流下来。

    阿斯塔想吐。

    画面开始旋转。

    明亮的会客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漆黑阴冷的空间，伸手不见五指。

    无数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年幼的孩子的手腕、脚踝、衣角，试图将他拖入更深处的黑暗。

    那些手苍白而冰冷，指甲尖锐，嵌入他的皮肤，留下一道道血痕。

    冷。

    很冷。

    他拼命挣扎，可那些看不见的手太有力了。

    他被一点点拖向深处，脚下是虚无的黑暗，像一张巨口，想要将他吞噬。

    那些目光和话语像是毒蛇的舌头舔过皮肤，留下一片冰冷的湿滑。

    令人作呕，让人胃里翻腾一阵不舒服的感觉，想要吐出来。

    真讨厌。

    阿斯塔被拉进了深处，他在往下陷，被无形的力量拉入深处。

    讨厌，讨厌，好讨厌！

    都去死吧！

    都消失吧！

    他忍不住这样想，心里的烦躁在那种下陷的窒息感中越发重。

    不管是梦也好，现实也罢，真真假假的，都无所谓，都消失吧！

    这不像他。

    “kufufufu……真狼狈啊，老狐狸。”

    熟悉的声音，让阿斯塔愣了一下。

    那种浓郁近乎到粘稠的黑暗似乎淡了，阿斯塔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

    很淡。

    然后他看见了蔚蓝的天空，晴空万里，蓝的让人心醉。

    他躺在雏菊花海中，属于土地与花草的气息将人包裹，驱散了那种令人不适的粘腻阴冷。

    阳光很暖，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阿斯塔望着天空，太阳有些晃眼，抬起手臂，压在眼睛上。

    “啊……”他发出一声长叹，唇角微勾。

    “还真是好久不见的景色啊。”

    阳光与花海。

    阿斯塔从花海中坐起来，抬手抓了一下头发，有脚步靠近。

    阿斯塔目光偏移一点，看着依旧长大了的少年。

    “又见面了。”

    他打着招呼，与久别重逢的老友。

    “小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