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黑透了。

    石桥村东头的老砖房里，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映在斑驳的墙上，照出几个人影。

    这地方原本是石桥村李家的家祠，后来改成了大队仓库，堆着化肥和粮食。

    门口站着两个壮汉，手里攥着木棍，眼睛警惕地扫着四周。

    屋里坐满了人，少说二十来个，全都是石桥村李姓本家的人。

    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地上的烟头扔了一地。

    李国梁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半边耳朵包着纱布，上面还渗着血迹，看着格外扎眼。

    “都说说吧，这事咋办。”李国梁开口，声音闷得像雷。

    话音刚落，

    底下立马炸了锅。

    “还能咋办？抄家伙去青山村，把那姓顾的狗曰的打一顿！”

    “对！打他个狗曰的！敢动咱们石桥村的人，活腻歪了！”

    “国栋被打成这样，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要我说，直接拿枪去，给青山村的人一个教训，反正以前又不是没干过！”

    这话一出，

    好几个人跟着附和，

    声音越来越大，有人甚至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都给我闭嘴！”

    李国梁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子都跳了起来。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李国梁扫了一圈，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狠劲：

    “你们他娘的嫌命长了是不是？”

    “现在是啥年代？现在是新时代！”

    “你们拿着枪去青山村，被公社的人知道了，到时候谁都跑不了！”

    “吃不了兜着走的事，你们想干自己干，别拉着老子一起死！”

    众人被骂得不敢吭声，一个个低着头，各自坐了回去。

    李国梁喘了口粗气，端起茶缸子灌了一口，又重重放下。

    沉默了一会儿，又有人开口了。

    “那这事儿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国栋被打成那样，青山村的人还把他押到公社去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咱们石桥村的脸往哪儿搁？”

    “往后谁还会把咱们当回事？”

    这话说到众人心坎上了，

    屋里顿时又响起一阵附和声。

    “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姓顾的狗曰的，必须给他个教训！”

    “不然以后谁都能骑在咱们石桥村头上拉屎！”

    李国梁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着，眼神阴沉。

    “我有个主意。”人群里，一个瘦高个站了起来：“咱们找人埋伏那姓顾的，趁他落单的时候，直接把他打死，丢河里去。”

    “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查不出来。”

    众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这个主意好！”

    “对，打死他，丢河里喂鱼！”

    “反正青山村那边也没证据，咱们死不认账，他们能咋的？”

    李国梁却摇了摇头：“不行。”

    “那姓顾小子身手不一般，一般人很难得手。”

    “而且他要是突然死了，青山村那边肯定闹腾，到时候公社查下来，麻烦得很。”

    众人又沉默了。

    有人骂了一句：“那咋整？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娘的，越想越气！”

    屋里又吵了起来，

    各种主意都有，但没有一个靠谱的。

    李国梁坐在那儿，眉头拧成了疙瘩，手里的烟卷一根接一根地抽。

    就在这时，

    角落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倒是有个办法。”

    众人转头看去，说话的是李国强，李国梁的堂弟，村里的会计。

    李国梁抬眼看他：“说。”

    李国强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说：“硬碰硬肯定不行，那姓顾的不好惹，青山村的人又护着他。”

    “但咱们可以换个路子。”

    “等秋收完了，咱们悄悄去青山村，把他们的仓库烧了。”

    “只要做得隐蔽一点，哪怕青山村的人怀疑，也拿咱们没办法。”

    “到时候仓库烧了，粮食没了，青山村交不上公粮，全村都得跟着饿肚子。”

    “赵德柱和赵德厚那两个老东西，也得跟着遭殃。”

    这话一出，

    屋里瞬间安静了。

    这主意好啊！

    所有人都看向李国梁，等着他拿主意。

    李国梁端着茶缸子，没说话，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在琢磨这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烧仓库……这主意倒是够损的。”

    “但要是被人发现了，麻烦可不小。”

    李国强连忙说：“哥，这办法虽然冒险，但要是成功了，青山村那边可就得伤筋动骨了。”

    “说不定还能饿死几个，到时候看他们还敢不敢跟咱们石桥村作对。”

    李国梁沉默了一会儿，咬了咬牙，拍板了：“行，就这么办。”

    他抬头看向李国强，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既然这个办法是你想出来的，那就由你去执行。”

    ？？？

    李国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我……我去？”他指了指自己，脸色跟吃了屎一样难看：“哥，我家里有老婆孩子要养，这……”

    “你怕啥？”李国梁打断他，语气很淡：“你也是村里的一份子，要有牺牲精神，要以大局为重。”

    “你想想，要是这事成了，青山村那边可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你李国强就是石桥村的大功臣，以后村里谁不敬着你？”

    李国强嘴角抽了抽，还想说什么，

    但看到李国梁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向四周，希望有人能帮他说句话。

    但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他，更没人敢替他说话。

    谁都知道，这事要是被人发现，那就是大罪，搞不好要吃枪子的。

    没人愿意去趟这浑水。

    李国强心里那个憋屈，恨不得上去踹李国梁两脚。

    他妈的，老子提个主意，结果倒好，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要有牺牲精神？

    那你踏马的怎么不去？

    李国梁看他还不松口，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国强，怎么石桥村需要的是有奉献精神的人”

    “你要是不愿意去，那村会计这个职位，我看你也不用干了。”

    “还有当年你私吞援朝英雄抚恤金的事，我也该如实向上面汇报了。”

    李国强脸色瞬间煞白，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哥，我……我……”

    “你别跟我这儿我我我的。”李国梁摆摆手：“我就问你一句，去不去？”

    李国强咬着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低下头，声音跟蚊子似的：“去……我去。”

    李国梁这才露出笑容，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嘛。”

    “你放心去办事，哪怕出事了，你老婆女儿，我也会照料好的。”

    “......”

    李国强嘴角抽了抽，心里头把李国梁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面上还得陪着笑：“谢谢堂哥，谢谢堂哥……”

    李国梁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众人：“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散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低着头往外走，谁也不敢多看李国强一眼。

    李国强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神冷得像刀子。

    他妈的，李国梁，你够狠。

    你给老子等着吧，老子迟早有一天会把这笔账找回来。

    他攥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也转身往外走。

    夜色中，老砖房的烛火熄灭了。

    石桥村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几声狗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