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李斯带着临枢和繁陨回到了他的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个用破烂搭建起来的简易避风所。这片区域的难民也不少，但相较于最靠近城中心的那一批，这里的人稍微有了那么一丁点儿生气。

    “莉莉，我回来了。”樊李斯掀开门口的帘子，弯腰进去，声音带上了些许暖意。

    棚子里的女人抬头，轻声道：“你小点声。”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看上去刚出生没多久，脸都是皱巴巴的，下半身是一条短胖的鱼尾，鳞片还没长上来，看着肉乎乎的。

    樊李斯温柔地笑了笑，压低了声音：“我今天救了人呢，你看。”

    他简单地介绍了几人认识，又从怀里掏出一份黑色的速食食品，用身体遮掩着分了几份，给莉莉最大的一块，然后给临枢和繁陨各一块，却没给自己留：“我昨天吃过了，你们吃吧。”

    他看向食物的眼神明显是带着渴望的，却还是违背本性将那些存活的希望给了自己的妻子。

    莉莉难过地看着樊李斯，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眼角带泪地一点点把那为数不多的食物咀嚼下肚。

    她的孩子刚出生，没有奶水的话，活不过几天。

    临枢目睹了这一切，心里不是滋味。一旁的繁陨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把分到的那一小块食物给了临枢。

    四目相对，临枢和繁陨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摸了摸繁陨的头：“真乖。”随即，他把自己喝繁陨的食物都一股脑儿塞到樊李斯手里。

    樊李斯赶忙摆手：“你们吃吧，海底城应该没有什么吃的了，你们刚被救上来，肯定饿了。”

    “我们运气还不错。”临枢咧嘴一笑，“这几天虽然一直逃命，但也没饿过肚子。”

    跟逃到这里的难民不同，两人看起来的确细皮嫩肉的。樊李斯狐疑地打量了一下两人，还是信了他们的话。只不过食物到了他的手里，他也没舍得吃，而是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又放到了自己怀里。

    临枢回过头，周围其他的难民基本都瘦得形销骨立，这座城的食物已经不足以让人活下去了。

    “是因为海兽吗？”临枢忍不住问，“因为海兽在水下横行，所以没法捕猎？”

    樊李斯点点头，又摇摇头，看着莉莉的眼睫疲惫得一颤一颤的，他轻手轻脚地捡起毯子盖在妻子身上，低声道：“我们出去说吧。”

    “其实这里的资源一直都很匮乏，从我出生开始，基本每天都在为了食物而奔波。”樊李斯和临枢两人坐在外面的街道上，眼睫微抬，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高塔，牙关咬紧一瞬，“王室下发的粮食根本不够，我们每天都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去捕猎。”

    “应该是三个月前吧，有一支捕猎的队伍潜入更深的海域寻找猎物。但他们没有回来，那片更深的海域潜藏着大批的海兽，它们被唤醒了，我们……”樊李斯苦笑了一笑，“也就更没有好日子过了。”

    临枢默然。

    他知道这大概率是黎昀为这个世界书写的【创世书】上订立的规则。那片潜藏海兽的区域就是这个世界的禁区，就像潘多拉魔盒一样，一旦踏足，灾祸和绝望就会蜂拥而至。

    只是这个规则的设立是否有些太……毕竟人鱼族也只是为了活下去。

    这里的街道格外安静，入夜后更是悄无声息，满街都是蜷缩的难民，却连喘气的声音都听不见。只有从远处传来的教员的嘶吼声，“天罚”两个字在漆黑的夜里连成了一片阴森的咒语。

    盘旋不去，夺人性命。

    “能问你们一个问题吗？”樊李斯深深叹了一口气，突然转移了话题，“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嗯？我们？我们是从……”临枢从思绪中回神，下意识就要扯谎。但是对上樊李斯眼底的了然，他就知道自己撒不了慌了。想来也是，他和繁陨的表现太脱离现实了。

    不了解人鱼族的现况，没有使用过改变外形的药剂，在人人都活得无比艰难的时候，他们两个好像不谙世事的傻子。

    临枢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嘴选择了沉默。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樊李斯说。

    “不想说也没事。”樊李斯看向了另一条街道，几个教员蹒跚着从街尾路过。他沉默了一段时间，几次重重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半晌，他好像是下定决心般，缓慢开口，“……我以前不信神的，觉得那玩意儿有什么好信的，神从来没有给我们降下恩赐，也从来没有注视过我们。”

    “但是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只能靠着这些虚妄的东西活着了。”樊李斯转头看向临枢，手掌细细地颤抖着，半晌，他双手交叠在胸口，朝临枢缓缓低下了头，“临枢，能求你……救救莉莉吗？我自己没关系，但是我老婆和孩子……我想让她们活下去。”

    那是祈求神明的动作。

    临枢只觉得喉头干涩，他的确是神，但却不是樊李斯想象的那种神明。

    他是个躲在幕后，不声不响的空壳神明。

    樊李斯卑微的请求扯下了他用以遮挡身躯的帘子，他直面着信徒的祈求，却不知该怎么回应。

    临枢不由自主地抱紧了繁陨，半晌才轻声回答：“我、我尽力……”

    樊李斯笑了笑：“谢谢……如果救不了，就算了吧。”

    ·

    临枢开始跟着樊李斯的队伍频繁来往海岸。

    既然来到这个世界，就尽量力所能及地做点什么吧。他一个男人，能帮上忙的时候就多帮一点，无论对方是跟他一样的半神，还是只是个普通造物，他们都是有思想、有感情的人。临枢做不到袖手旁观。

    临枢在岸边蹲守搜救的时候，繁陨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溜达。

    繁陨现在还小，很多事情他不明白，也帮不上忙。临枢怕繁陨跑丢了，找了根绳子拴在他的手腕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胳膊上，反复叮嘱绝对不能解开绳子，直到繁陨点头才放心地让他去溜达了。

    主城里已经全是难民了，新逃过来的人无处可去，只能留在海岸边。

    繁陨在周围转了几圈，突然被一阵轻柔的歌声吸引了注意力。他顺着歌声找过去，看到了一个抱着孩子坐在墙角的女人。

    那女人满身创伤，怀里的孩子面色发青，身体似乎都有些僵硬了。她低垂着眸子，轻拍着怀里孩子的脊背，唇瓣轻启，柔和的旋律如溪流般潺潺流过。

    这些天繁陨听到最多的声音就是城中遍布的“天罚”，那些教员一个比一个声嘶力竭，竭尽全力在最后的日子里痛骂街头巷尾的难民、痛骂高塔中的贵族、痛骂水下露出森森白牙的海兽……

    那声音听得多

    了，总会有些心悸。

    所以听到这样的歌声时，他就有点挪不动脚步了。

    繁陨安静地蹲在了女人身边。

    女人怀里的孩子一直紧闭双眼，身体僵硬得像一块铁板。

    繁陨不太理解死亡是什么概念，只是觉得奇怪。这歌声这么好听，这个看起来比他还要小的孩子为什么都不睁眼看一下他妈妈呢？

    他望着孩子青白的脸，艰难地思索了一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应该是太冷了吧？

    繁陨解下临枢早上披在他身上的披风，小心翼翼地靠近女人，轻手轻脚地把那块薄薄的布料盖在了孩子身上。

    女人终于抬眼看向了繁陨，那漆黑的眸子里似乎隐隐有了些亮光。她笑了笑，声音很小很虚弱：“谢谢……不过，他用不着了。”

    繁陨不理解这句话，他执拗地摇了摇头，还是把披风掖得严实了一点，想让那孩子暖和起来。

    女人眼里隐隐有泪光，她不住地小声道谢着，问道：“这里不安全，你家大人呢？”

    大人？繁陨歪了歪脑袋，回头指了指蹲在岸边的临枢。

    女人稍稍放心了些，朝繁陨淡淡地笑了笑，继续垂头给怀中的孩子哼起了那温柔的旋律。

    繁陨很想知道这段好听的旋律是什么，他艰难地比划了半天，女人耐心解读着他的意思，终于明白了过来：“是问我唱的是什么吗？”

    繁陨眼睛一亮，重重点头。

    “是摇篮曲。”女人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可以驱散噩梦，让他睡个好觉的歌。”

    曲子是用偏远地区的方言写的歌词，女人用手指一句句地把歌词写在了地上，耐心地翻译给繁陨。

    我亲爱的人，夜幕已经降临，你的窗前盛放银白的月光，我为你精心挑选蔷薇，让你的夜里充满花香。

    我亲爱的人，恶灵已经离去，你的枕边散落白色的花瓣，我为你合上窗户，亲吻你的额头。

    我亲爱的人，随着歌声入睡吧，我会一直守护在你身边，愿恶灵远离你，祝愿你做个好梦。

    地面突然猛地一颤。

    歌声戛然而止，女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周围的人几乎都是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

    繁陨的心脏狠狠一跳，双手撑着地面环顾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从水下掠过的海兽的巨影。

    不是一只。

    是一群。

    冲击由下而上，海上城的地面很快就裂开了数道密密麻麻的口子。远处的人群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吼声，一根长长的骨刺自地下贯穿而出，一下子扎穿了一个男人的胸膛。那根骨刺突兀地立在街道中间，好像从深渊探出的审判之手。

    女人眼含绝望，推了繁陨一把：“快跑，快往安全的地方跑！”

    繁陨点头，转头就想去找临枢。

    然而一回身，他却愣在了原地。

    临枢原本所在的地方已经因为刚才的撞击不翼而飞，整个海上城的海拔下降，海水已经侵袭到了大理石地面上。

    连接两人的绳子被翘起来的地面割断了，繁陨僵在了原地，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希望的幼兽。

    临枢，他的临枢……从他有意识起第一个看到的人，第一个记下的人，第一个陪伴他的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