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人家时千好万好。考上了，就嫌农村的糟糠配不上自己了，嫌农村的孩子丢人了。

    今年这个省状元，也是下乡知青，也在乡下娶了媳妇。

    可他不仅不避讳，还要拉着媳妇一起拍照。

    不仅如此，连姑姑姑父、帮过他的所有亲戚，他都要感谢。

    这说明什么？

    严震想，说明什么不重要，登上报纸就都是政绩。

    他转头对随行的记者说：“头版头条，放许砚舟同志的大照片。第二版，详细写他的经历，重点写他妻子和家人对他的支持。还有，他岳家那边的情况，文字上也要充分体现。”

    记者一边记一边问：“严部长，那标题——”

    严震想了想，说：“就叫，状元背后的万家灯火。”

    ——

    事实证明，宣传部长严震不仅有两把刷子，而且这两把刷子使得恰到好处。

    许砚舟的事迹一经登报，便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报纸上那张白衬衫、中山裤的年轻面孔，配上“省状元许砚舟：状元背后的万家灯火”的大字标题，把整个江宁城都搅动了。

    街头的报栏前围满了人，连百货公司门口卖烟的老太太都在问：“这小伙子是谁家的？长得可真精神。”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市长欧阳钦的办公桌上就摆了一份当天的报纸，是秘书特意折好了放在最上面的。

    欧阳钦把关于许砚舟的两篇报道从头到尾仔细的看了一遍，又回头把许砚舟的照片看了两眼，拿起内线电话打给了宣传部长严震。

    “严部长，今天的报纸我看了。许砚舟的材料，你再给我查一查，核实一下。他下乡这几年在村里表现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好的记录，都查清楚，明天一早报给我。”

    严震在电话那头应下，心里也明白，市长这不是随便问问。

    第二天一早，严震亲自带着材料来了。

    欧阳钦翻了一遍，点点头，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对秘书说了句“我去找国利书记”，便出了办公室。

    市委书记马国利的办公室在同一栋楼的三层，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欧阳钦敲了敲门框，探头进去。

    马国利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抬头见是他，摘了眼镜，往后一靠：“欧阳，什么事？看你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国利书记，昨天的报纸看了没呢？”欧阳钦笑呵呵地在他对面坐下。

    “让我猜猜。”马国利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慢悠悠地道，“你是想说许砚舟，是不是？”

    “还得是国利书记，一猜就中。”

    “要是给他申请补助，我是没有意见的。”马国利把搪瓷缸放下，“恢复高考的头一年，出了不少事。今年好不容易有个正面典型，照顾照顾也是应该的。”

    “不不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还不知道您肯定支持读书吗？”

    欧阳钦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是想说，许砚舟不错。不仅是学习上，人品也是。你看那报纸上写的，考上了状元，不藏着掖着自己的农村媳妇，还主动要求一起拍照，帮过他的人一个不落地感谢。”

    “而且我已经派人核实过了，全部都经得起检验。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人感恩，靠得住。咱们是不是可以搞个试点，专项培养，政府支持他读书的费用，解决他的后顾之忧，等他学成直接进政府部门。正好可以让他学咱们现在最需要的专业。”

    马国利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皱眉思考。

    欧阳钦也不催他。

    两个人搭班子近十年了，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马国利比欧阳钦大六岁，平日里对这位市长像兄长对弟弟，既有信任，也有几分提携之意。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梧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马国利坐直了身子，很郑重地开口。

    “欧阳，你这个想法很好，我赞同。不过就像你说的，人品也重要。咱们不能开这个口子就滥了。所以我提议，今年只培养许砚舟一个。通过培养他的过程，把筛选和培养的流程跑通，形成一套规范，然后上报省里。以后每年有名额，都按这个流程来。不能因为着急，把好事办成烂事。”

    “书记，还是你想得周到。”欧阳钦由衷道。

    “这样，”马国利拿起钢笔，在便笺上写了几个字，“这次咱们就以许砚舟个人上报省里做培养，他是省状元，材料扎实，相信省里一定能通过。材料我来写，你让严震把所有的核实结果给我送过来。”

    欧阳钦应了一声，起身要走。

    马国利又叫住他：“对了，你去问问许砚舟本人，他对学什么专业有没有想法。培养归培养，专业得他自己选。别到时候咱们培养了半天，人家不乐意，那才叫笑话。”

    欧阳钦笑着点头：“书记放心，我让严震去问。”

    材料送来后，马国利亲自执笔，把许砚舟的情况写成一封呈报省里的请示，连同严震核实过的背景材料，一并装进牛皮纸档案袋，用火漆封了口，盖上江宁市委的大印，第二天一早便通过机要渠道送往省城。

    省里的批复回来得很快，比市里预想的还要顺利。

    批复文件不仅同意了江宁市的专项培养方案，还给得比市里规划得更仔细。

    拨了一笔专项扶持资金，用于许砚舟大学期间的学费和生活费。

    并且特别注明，在专业选择上要充分听取许砚舟本人的意见。

    批复末尾有一行手写的批注，是省里分管领导加的：“能考出省状元的孩子，应该有远见。让他自己选，我们做好保障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