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舟，又在给家里写信啊？”蒋长青推门进来，见许砚舟伏在书桌前，手里捏着钢笔，信纸已经写了大半页。

    蒋长青和许砚舟都是从苏省来的，在这北城大学里天然便亲近几分。

    他把书包往自己床上一扔，凑过来道：“今天大会堂有个学术会，听说请了社科院的老先生来讲，你和大家一起去吧？”

    许砚舟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稳稳地走着：“我就不去了。法律学院今天是李院长亲自上课，我要过去旁听。”

    蒋长青一听，走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兄弟，你不是吧？我和你说，课是听不完的。稍微也要有些娱乐活动嘛。而且我跟你说——”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揶揄，“班花可是特意跟我说，让我一定要叫上你。”

    许砚舟皱眉，手里的笔终于停了，抬起头来，表情里带着真切的困惑：“班花是谁？为什么要叫我？”

    他这话一出口，对面床铺上正翻书的楚有发猛地抬起头，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就是昨天管你借课堂笔记的那个女生啊！长头发，穿红毛衣那个！”

    许砚舟还是没想起来。

    楚有发把书往床上一拍：“砚舟，你不是在装糊涂吧？昨天班花跟你搭话，可把咱班其他男生羡慕坏了。你今天居然问‘班花是谁’？”

    许砚舟满脸写着惊恐和不理解。

    他看看蒋长青，又看看楚有发，忽然正色道：“长青，有发不知道情有可原，他开学那阵水土不服，在医务室住了一周，没听我介绍。可你是知道的啊。我记得开学介绍的时候我说过，我结婚了，还有个六岁的儿子。你们这是干啥？”

    他把钢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表情活像被人平白无故泼了一盆脏水：“虽说我结婚了，但我也不能坏了名声啊。更何况人家小姑娘的名声更重要，可不能瞎说。”

    “什么？你结婚了？”楚有发惊叫一声，差点从上铺翻下来。

    他是琼省人，初到北城水土不服，开学典礼和新生介绍那一周都是在医务室度过的，班上的人还没认全，更没听过许砚舟的家庭情况。

    许砚舟看着他：“对啊，这有什么奇怪的？我都二十四了。在我们那，我这个年纪，可能都是两三个孩子的爸了。”

    “那怎么没看你给家里打过电话呢？”楚有发还是不理解。

    许砚舟说：“打电话不要钱啊？再说我表姑家里也没安电话，我也打不过去。”

    楚有发“哦”了一声，脸色有些讪讪的。

    他家里条件好，从小电话随便打，倒没想到这一层，也知道自己问得有些失言了。

    寝室里安静了片刻。

    最后一个室友查彭城靠在床头，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开口问：“不对啊砚舟。我看你衣服、用品都挺好的，钢笔是英雄100，本子也是好纸，我还以为你家庭条件不错呢。”

    许砚舟听了，不慌不忙地从书桌抽屉深处翻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展开来，推到三人面前。

    “我说过我是下乡知青。运气好，遇见了我老婆，不嫌弃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后来又得了我爱人表姑一家的支持。我现在这些用品，是因为我签了江宁市的培养协议。我的衣食住行花销，是政府给的。毕业了，我要回去为政府效力的。”

    三人凑过来看那张报纸。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省状元许砚舟”几个大字，三个人倒吸一口气，齐刷刷抬头看他。

    然后目光往下移，便看见了那张一家三口的合影。

    照片上的女人眉目清秀，笑意温柔，唇边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便知性。

    还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被许砚舟抱在怀里。

    三人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蒋长青率先反应过来：“所以你一有空就到处去听课，是想多学点？”

    许砚舟点头：“对啊。政府培养我，总不能让政府失望。能多学点是点。再说我老婆孩子也不在身边，忙一点，才不想她们。”

    他说完，低头把报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里，动作很轻，生怕把报纸弄坏的样子看的三个人牙酸。

    楚有发看着他，忽然道：“砚舟，你还是恢复一下高冷吧。这幅样子，我有点恶心。”

    “一边去。”许砚舟笑着骂他。

    蒋长青和查彭城都笑起来。

    许砚舟也笑，把钢笔重新拿起来，继续写信。

    说起来，许砚舟和万欢喜商量过这件事。

    他本可以拖家带口来北城，可北城租房贵，万欢喜带着小良过来，人生地不熟，反倒不如留在江宁帮万艳艳。

    万艳艳的卤味摊生意越发好，正缺人手。

    万欢喜手艺学得快，又能干，留在那里，比跟着他来北城强。

    许砚舟便自己来了，打定主意，把别人想家的工夫都用在听课上。

    所以从入学以来，除了自己的专业课，政治、法律、历史，只要时间允许，哪个学院的课他都去听。

    室友们起初觉得他孤僻，如今知道了他的事，再看他，倒觉得他很有责任感，是个能深交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