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女儿家，或者说寻常人，虽然是得主人允许才进入书房，但是此刻算是被“抓包”，肯定还是会有一些不自然。

    但是顾昭柔却是从圈椅上一个打挺，拿着自己那张纸，走到窗边，笑意盎然地冲着窗外的裴振道：“看我给你算的——这件事情你可得好好谢谢我！”

    顾昭柔十分自信，别说这个朝代，就是她那个朝代，换一个人来都得至少三倍时间才能算出来。

    她拯救了裴振这个牛马，今晚不必夙兴夜寐了。

    顾昭柔虽然自得之处，却还是很懂礼尚往来：“不过呢，我也承你不少情，如此这般，我们也算是扯平了。”

    裴振原本看着顾昭柔眼睛亮亮，一脸自信的样子，始终含笑，然而听见这句“不客气”后，笑容瞬间就收敛了，认真道：“如果要扯平的话，那我还是希望多跟你谢来谢去。”

    顾昭柔看着裴振变脸，想了想，倒是畅快道：“也对，你说得也有道理。”

    人际交往嘛，一下就把人情还完，那人情肯定长不了。

    顾昭柔觉得裴振此人也很懂人情世故，因此十分赞许他的说法。

    赞许完后，顾昭柔又觉得有些许不对，她看了看自己草稿上面乱七八糟的阿拉伯数字，又看了看裴振，表情有些诡异。

    “怎么了？”

    “话说，你看我的计算图，你不觉得惊讶吗？”顾昭柔眼睛一转，试探问，“那个……奇变偶不变？”

    裴振的笑容里露出一丝狐疑，不由问：“什么？”

    看来不是一同穿越到小伙伴，顾昭柔叹了口气，哀叹这种好事确实轮不到自己，而后才问：“你不觉得我这张纸你看不懂吗？”

    “确实看不懂。”裴振承认，“只是……但凡算学好的人，有一套自己的记录方法，这倒也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还有这种说法。

    顾昭柔十分感谢裴振给她找了个借口，于是点点头：“那行，我看你工作格式要求还要什么四柱记录法，我这鬼画符肯定不能当正式东西交，要么你进来誊写，我说你抄？”

    “不抄。”裴振含笑，语气坚定。

    顾昭柔狐疑地看裴振一眼，不知道他又怎么了，却看裴振望了一眼月亮，回首笑问：“这个时间了你还不吃饭，又想胃疼了？”

    裴振不提还好，裴振一提，顾昭柔才发现自己腹内空空，胃部确实有点隐隐作痛的样子。

    顾昭柔揉了揉自己的胃，感慨这具身体和自己那一具真是没法儿比，最近除了自己的各种筹谋算计之外，还真的是要将强身健体提上日程了。

    不过顾昭柔工作时候有个习惯，一旦投入就不想离开自己的办公桌，不然总觉得神断了。

    所以顾昭柔看了看桌子，目光依依不舍，就想把工作做完。

    只是裴振的好意，也不好拂了。

    顾昭柔犹豫不超过几秒，却见裴振颔首：“明白了。”

    明白……明白什么了？

    顾昭柔也不知道他明白什么，只是片刻后，就有三五男侍鱼贯而入，在裴振的书桌边加了一张小桌子，挂上一盏灯，盈盈灯火之下，又摆上了精致碗碟。

    而裴振则是亲自端一只水盆过来，伺候顾昭柔洗手。

    即使是顾昭柔这种乐于享受，懒得动弹，熟悉人伺候的人，看见这一盆倒影烛火的水，也觉得自己着实有点不要脸了。

    “你放着我自己来吧。”顾昭柔轻咳一声，想要自己动手。

    “无碍。”裴振端着盆子避了一避，温和道。

    既然如此，顾昭柔也只能让裴振亲自伺候她洗了手。

    放下洗手盆，裴振坐到桌边，第一件事情却是为顾昭柔舀了一碗汤，送到她面前：“先试试这个。”

    裴振如此周到，顾昭柔也不好再客气，只能从善如流地低头尝了一口。

    然后，顾昭柔又喝了两口——只觉这汤羹喝下去十分细腻，带着点清苦与桂花的香气，吞进胃中，刚刚隐隐作痛就没有了。

    “这是什么粥，还挺好喝。”顾昭柔不由夸赞。

    “山药杏酪羹，这是京中名医开的药膳，说是最为温补养胃。”

    “你……专门帮我开的？”顾昭柔有些惊讶，她看了看自己的粥碗，“但是，你怎么知道我今日要过来？”

    “自然是早备好了食材，若是你哪天来了，厨房自会熬上。”裴振笑笑，“做一点这样的安排，倒是不难的。”

    做一点这样的安排确实不难，但是难在这种心意。

    顾昭柔这个时候意识到了裴振的身份和财力。

    状元身份，家底丰厚，不知出自什么世家大族。

    然而这样家族的天之骄子，对朋友却是如此认真体贴，即使是顾昭柔这种油盐不进，并不以感情为先的人也觉得感动。

    “谢谢你啊。”顾昭柔搅动汤羹，不由得莞尔，“有你这个朋友真好。”

    “这就好了？”裴振却是反问，“那恐怕未来你对我的评价只会越来越高。”

    “行。”裴振这种用玩笑揭过的方式，着实让顾昭柔十分舒服，“那我就等着看了。”

    “别光顾着说话，羹只治表，真要好起来，还是在于三餐定时，一粥一饭。”裴振看见顾昭柔喝完，亲手将她汤碗撤了，换上米饭，又用公筷夹了一筷子蒸鱼放在顾昭柔米饭上。

    “第一次留你吃饭，也不知道这饭合不合口味。”

    “好吃的。”顾昭柔由衷道。

    其实古代调味料不丰富，即使是这个商品流通已经算是非常快速的古代，很多东西还是吃一个本味。

    但是裴振家的厨子手艺却很好，能够用简单的调味料烘托出食材本味，比如这鱼，不见腥臭，只觉鲜美。

    “那就好。”裴振握着筷子，夹一小口菜，笑着看顾昭柔，“不过，我还是想问问你喜欢吃什么，这样你下次来，我才好准备。”

    顾昭柔吐出一根鱼刺，又塞了一口鸡蛋，正在嚼，听到裴振这话，一时之间却没有平时那种八面玲珑的客气，而是赶快吞下鸡蛋，笑道：“你问我的，那我可说了。”

    “尽管说便是。”

    “其实我也没有特别的喜好，只是无肉不欢罢了。”顾昭柔想了想，又提条件，“肥的不要。”

    作为一个在现代有运动习惯，经常会去越野爬山的女性，顾昭柔从来不会喝红枣红糖补血，而是乐于吃肉，蛋白质才能真的让自己气血变好。

    裴振听她这么说，不觉得女子爱吃肉彪悍，只觉得灯光之下，顾昭柔张牙舞爪，十分可爱。

    裴振认真道：“我记下了。”

    顾昭柔笑了笑，又吃了几口鱼，这才问：“对了，还没有问你，最近你写诗那本书炒得十分火热，对你没有影响吧？”

    裴振依旧慢条斯理，温雅道：“要说影响，我只能说，一个在朝为官之人，适当的名气，运用得宜，自然是如虎添翼。”

    裴振的话，让顾昭柔又一次觉得畅快和舒服，这就是和强者相处的舒适，不必小心翼翼地替他筹谋什么，彼此一个眼神，就能够互相借力。

    “那就好。”顾昭柔由衷道。

    话题告一段落，正当顾昭柔准备安静吃饭之时，裴振又问：“对了，你还记得那张你在画舫处买下来，很出名的图吗？”

    “自然记得。”

    “最近那个画手已经找到了那几个女孩，原来都是朝中官宦的女儿。”裴振道，“虽然第四个女孩一直没有出现，但是几位姑娘都已经声名远扬了。”

    顾昭柔端着碗，将自己的笑容藏在碗后面，她笑是因为与有荣焉，作为背后的操盘手，裴振夸女孩们声名远扬，其实也就是夸她做得好。

    这心态简直幼稚，顾昭柔向来不屑这点成功的爽感。

    但是裴振目光柔和，现下灯光浅暖，让顾昭柔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幼稚一下，得意一下。

    “那还真是恭喜几个姑娘了。”顾昭柔得意够了，这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是得恭喜。”裴振颔首，“不仅是民间声名远扬，连官家都对这几个‘画中仙’感兴趣，

    本次端午节本来只请五品以上重臣家眷，这一次却请圣人出面，给这几个女孩也下了帖子呢。”

    “啊……”顾昭柔茫然了半天，才想起此圣人非彼圣人，意思是官家她老婆，皇后娘娘。

    想明白了称呼，顾昭柔才来得及惊讶皇后召唤。

    她最近忙得很，这件事情她还真不知道，听到裴振这么说一瞬间，她顷刻就在心中罗列好了自己几位闺蜜优点，准备择优而培，给她们请最好的师父，势必要为端午佳宴的出彩做好准备。

    不过……

    顾昭柔一时就已经想到当日之景，瞬间就想起自己。

    因为不想要优嫁之名，所以顾昭柔确认画中仙是好的风向后，就没有陪几个闺蜜露脸，这次宴请自然也轮不到她。

    但是若是她不出现在端午现场，按她性格，也会心中七上八下地担忧，耽误一天。

    还是得想个办法，窜进端午宴会。

    顾昭柔在裴振面前，不知不觉早已是极为放松的状态，此时出神，竟然是端着碗就思考起来。

    裴振看她呆呆想事情，过了一会儿，才含笑道：“怎么，你也想去看看这几位‘画中仙’？”

    “我这倒”不……

    “你并非朝堂中人，不在邀请之列。”裴振悠然打断顾昭柔的话，“不过，我倒是可以带一个小厮进去。不过，你这句“我这倒”……倒什么，难道是没有兴趣？”

    “我这倒是也想去看看。”顾昭柔连忙快速说，“那……那能请你带我进去吗？”

    “不如说，这宴会本来无聊，我正想与你途中探讨算术问题，顾公子可否赏脸，陪我一趟？”

    暖黄灯光之下，裴振眉眼愈发柔和帅气，说话时候彬彬有礼，让人心脏为之一动。

    “可以可以。”顾昭柔都忍不住感慨，世间居然有裴振这样‘如琢如磨’之人，由衷道，“有酒吗？我真想敬你一杯。”

    “不准喝。”裴振眉眼弯弯，眼含威胁，“不只是今日，除我以外，谁劝你酒都不准喝。”

    “那也好吧……”顾昭柔知道他是顾着自己的胃，能得朋友如此体贴，顾昭柔真觉得十分幸福。

    这顿饭已经吃出了一种宾主尽欢之感，接下来两个人就是闲谈，餐后，顾昭柔和裴振一起重新用汉字填了四柱册子。

    月明星稀之时，顾昭柔才由裴振的车马送回顾府。

    车上还放着裴振找名医开的养胃房子，和另一罐养胃的甜汤，顾昭柔饭后有些昏沉，便靠着颠簸窗户，看着窗外月亮。

    虽然才从裴振家中出来，但才刚刚走了不过数十步，就又想回去玩了。

    顾昭柔撩开窗户，看向渐行渐远的裴振府，直到看不见，才从车上找来纸笔，只写了一行字，塞入锦囊之中。

    很快，车马至顾昭柔指定位置，顾昭柔下马车前，拿出拿出一只锦囊，递给马车夫：“辛苦你将这锦囊带回去，给你们家裴大人。”

    马车夫忙不迭称是，回家之后，第一时间将锦囊交给裴振。

    裴振正坐在凉亭中，四柱册子下面压着顾昭柔龙飞凤舞的那张草稿，接到锦囊时，他也微微有些惊讶。

    等到车夫离开，裴振才终于打开那张纸，而后，不由得轻轻一笑。

    那字也称得上鬼画桃符了，勉强辨认应该是这样一句：“裴振，你家饭菜真好吃，下次还想来蹭饭。”

    裴振纤长指尖抚摸着鬼画符的字，温柔道：“什么时候，你来我家不叫蹭饭，那才叫好呢。”

    另一边，顾昭柔却已经在月光下洗澡，入睡，她已经做好盘算，第二日就先去找姐妹们说说端午之前的安排，必须让姐妹做足准备。

    声名在外只是第一步，这一次端午节，就要要巩固名声。

    这恐怕比第一步还要艰难。

    顾昭柔是如此计划，但是翌日一早，她还没有上课，就拦截了一张信笺。

    那是着急却找不到她住处的书商李六，辗转找到她“叔父”家中递来的纸条。

    纸条只有一行字：“急，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