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裴清致，看到她目色亮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似的，却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段允书不尴不尬地和他对视一眼，继而，从包里将表盒拿出来：“我来给你送表。”

    裴清致办公室里的声音停了，但是并没有人出来，因为刚才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此时，裴清致还站在门口，休息室的门开着。

    她往前走了两步，裴清致也进来了。

    “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问题。”段允书打开表盒递过去。

    裴清致注意力没在这上面，她发现段允书着急离开这：“不用。你等会儿有事？”

    “嗯，我确实是顺便过……”段允书话没说完，外面响起高跟鞋的声音。

    清亮又冷静的女声：“喂，什么事？”

    声音渐渐远了。

    裴清致下意识回了下头。

    “东西带到了，我走了。”段允书告别。

    没走两步，她的手腕被裴清致抓住，怔了一秒。因为她手腕上的力有些不知轻重，像是一时做不出决策，在擦肩的最后一刻迅速补救的行动。

    段允书眉头微拧，抬头看他：“怎么了？”

    裴清致露出了点慌乱，迅速放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半晌，他说：“我把表盒还你。”

    “不用了，”段允书没想到他憋出这句，目光落在他手腕的黑色ROLEX，“你办公室应该也没有合适的表盒把它带回去。”

    裴清致：“昨晚……”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他似乎有点不情愿，却说：“进。”

    “我有事先撤了，”穿着白色廓形西装的年轻女孩出现在门口，目光一开始只在裴清致身上，说着拐了个弯，落在了段允书身上一秒，又回到了裴清致那，“你改天再请我吃饭吧。”

    她语气是极轻松的，不算犀利，段允书没感觉不适，但确实感受到了一分探究。这女孩穿衣风格成熟干练，面容却稍显稚嫩，段允书判断，她约莫跟自己同岁或者差上一两岁。

    “嗯，路上注意安全。”裴清致无奈中带了点关切。

    “知道了。”说着，那身影就消失了。

    段允书仍然没能判断出裴清致他俩的关系，不过她并不算十分感兴趣：“我也走了。”

    这次，裴清致没再挽留：“我送你。”

    “留步，你忙吧。”段允书往外走。

    裴清致还是跟着往电梯口走。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低头打字的女孩抬头确认了一下，向裴清致投去一个玩味的神色：“怎么没想着送我呢？”

    段允书和她对视一眼，对方目色中是友好的，她礼貌地点了下头，对方也回了一个。两个人不熟，却有种莫名的礼貌，这种礼貌的度像是曾经合作的工作伙伴之间会有的尊重。

    尴尬的只有裴清致一人，关键他没有想要介绍两人认识的想法。如果此时把他妹介绍给段允书，属实有点奇怪。

    徐钦识时务地出现：“我送二位离开。”

    裴清致看一眼裴清顾，戳破她看穿他俩暧昧故意搅局的事实：“你也不想我送你吧，从你坐进我办公室那一刻，手机上的消息就没停过。”

    “我那是工作消息。”裴清顾说。

    “姓乔那小子回国了？”裴清致懒得费太多唇舌计较，洞若观火地转移重点。

    身为局外人，段允书却忽然感觉到身后一片冷意袭来，回头看了一眼局势。

    裴清顾忽然做了一个防御的姿势，把手机收了起来，语气略显不耐烦：“你少管闲事。”

    局面却忽然明朗，段允书品味出两人语气中的针锋相对是一种单纯的互怼，又意识到两人神色和眉眼的近似，判断他们应该是兄妹。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轿厢门向两侧打开，空无一人，镜面锃亮，映着各怀心事、站位散落的四人，像一场先锋戏剧的开场。

    徐钦护着电梯门，等着人上去。

    “谢谢。”段允书对着徐钦颔首，率先离场。

    继而，裴清顾脸色僵着进了电梯，迅速按了关闭的按钮，半晌没反应，才发觉徐钦胳膊还没撤，又冷静下来：“不用送了。”

    听了这话，徐钦看一眼裴清致，老板面色难鉴，又看电梯里的两位：“我正要下楼处理一些事务，不耽误什么。”

    段允书不想再在这耽误时间，也跟着看裴清致反应，正巧，裴清致也看她一眼，两人不尴不尬地对上视线。

    裴清致眼中闪现着一丝怨念。

    她礼貌地笑笑。

    对方良久才点头，神色缓和半分，语气冷静：“我等会儿有个会，就麻烦徐钦送你们离开了。”

    接受到信号，徐钦知道自己的灵机一动被认可，终于松一口气上了电梯：“二位的车都停在负一楼吗？”

    “嗯。”裴清顾打完最后一个字，发送，把手机收起来了。

    段允书：“我的车在负二楼。”

    “好的。”徐钦按了一楼的按钮，退到了轿厢的侧边，在银色的轿厢门迅速关闭的瞬间，又朝裴清致轻点了下头。

    轿厢门彻底闭合前一秒，裴清致的身影还没消失。

    右上角显示屏上的数字跳跃着，电梯平稳下行，轿厢却像被冻结般阒寂，只有微弱的曳引设备的摩擦声。

    “你们老板是不是最近工作挺不顺利的？”清脆又饱满圆润的女声，叫醒佯装待机的另外两人。

    段允书听着话音，却没转头看裴清顾。她默认这话不是问她的，这是跟建立了初级熟悉关系的人说话的措辞，她也并不想表现出对裴清致有任何的好奇。

    “你们老板”这个几字，让她第一反应，裴清顾把她当云迹的员工了。不过，裴清顾看上去是个聪明人，如果是员工，裴清致根本不用送客。

    想来，“你们”里面应该并不包括她，只是一种通俗口语中的泛指，大抵是指云迹的众多员工。

    徐钦回头，顿了一秒，没完全体味出裴清顾言下之意，打哈哈道：“裴总这段确实有点忙。”

    “怪不得脾气变臭了。”裴清顾下结论。

    若是早先，徐钦定然会附和几句，但当着段允书的面，不好说什么，摸着鼻子，倒吸一口凉气。

    段允书被逗笑了，笑得很轻，算是比较礼貌的尺度。

    裴清顾这问题问得实在有几分不合时宜，原则上她是裴清致的客人，又与其不相熟，这种略显私人的话题完全可以等她离开再问。

    这情形下，这种答案，令她蓦地感到一种亲切。裴清顾完全没把她当外人，是个实打实的直肠子，甚至有点可爱。

    这笑在裴清顾这完全等于同仇敌忾，对面前的漂亮姐姐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转头看她一眼，本想搭下话，欲言又止。

    她想说，不要和裴清致这样的人谈恋爱，转念又想到，姐刚才的态度还真挺公事公办，还真不一定和她哥有情感瓜葛。

    最后，只是相视一笑。

    蓝底白字的显示屏到达一楼时，裴清顾提前往门口站：“去忙吧，不用送了。”

    “叮”，电梯门打开，吹来嘈杂的脚步声和极淡的咖啡香味，几个戴着蓝白工牌年轻人正在蜂拥进隔壁的电梯。

    “那您慢走，注意安全。”徐钦说。

    裴清顾“嗯”一声，转身，笑得轻盈：“走了。”

    “再见。”段允书感受到她这话是对电梯里的两人说的，也笑着回应。

    徐钦：“小裴总慢走。”

    果不其然，姓裴。

    段允书点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16:51，忽然想起还没查“去野”营业时间。

    电梯再次停下。段允书先放了手机，预先跟徐钦讲留步，告别。

    徐钦没再跟，重新按了1楼。

    段允书一边按着指示牌往C区去，一边再次打开社交软件搜索，确定“去野”营业到21:30，才把安心把手机收进包里。

    在楼上的好几个瞬间，她都在想如果“去野”关门了，得去个新的地方，今天好不容易化了妆，不出来逛逛实在浪费。

    云迹的地下停车场，段允书还挺满意的。指示牌十分清晰，面积这么大，也很好找到车，并且车位宽敞，层高也合适，市区开越野车最讨厌碰到层高比较低的地下停车场了。

    出园区很顺利，她的车离门口至少五百米时，道闸已经抬升上去了。段允书下了车窗：“谢谢。”

    本来，段允书想要去离家最近的“去野”，但是那个商场地下停车场限高1.9米，她懒得再去找停车位，就去了位于MP(MOONPHASE)的总店。

    MP的地下停车场层高很富余，不用担心车顶剐蹭，她常去逛街。

    停了车，段允书突然发觉，这停车场和云迹停车场的标识系统和视觉风格很相近，恍然想起MP是华明集团的商业地产项目，顿觉合理。

    世界上需要这样有生活经验的

    设计师和设计团队做设计，她暗夸。

    －

    推开玻璃门，身着大地色山系穿搭的女店员迎上来。

    “段老师来了，今天想要拿什么品？”徐湫俨然已经习惯了段允书这种果决、消费能力又强的顾客，也知道她是老板的朋友，所以对接的话术也比较干脆。

    “给我再拿一套上次你给我推荐的轻量化炊具，轻野L3是吧？”段允书也开门见山。

    徐湫看到推荐的新品有回购，心里乐开了花，因为有太多的顾客是反感sale推荐的：“对，是不是很好用，我是自己用了这款之后，感觉特别好用，才给你推荐的，我徐湫推荐是不是有保证？”

    “是，”段允书知道徐湫是来兼职的大学生，普通有生存压力的店员天天来上班，很难像她这么高能量，看小姑娘笑得手舞足蹈，她也跟着笑，“比我之前买的国外品牌的好用，热得很快，不糊底，把手防烫做得也不错。”

    “最重要的是，我们家自有品牌的价格也很美丽，性价比超高。”徐湫一边往仓库去，一边忍不住回头继续和段允书沟通，看到她往服饰区去，又说，“今天要拿几顶新帽子吗，最近上了新款，特别显脸小！”

    段允书：“我先看看，想先再选几个背包，之前那几个又背腻了。”

    “可以的，你先自己逛一下，我给你拿货，马上回来。”徐湫说。

    “好。”段允书朝往仓库去的徐湫应答，又迅速回转视线，看货架上的背包。

    此时，临近饭点，店里顾客并不多，零星几位，店员多于顾客，但也没有新的店员来找她对接。

    段允书自在地挑选着，她也因为这样的氛围比较喜欢来店里消费，她实在不太喜欢狼性驯化过的店员，消费体验实在不适。

    她翻看看一个合格红色的登山包的时，身边陡有阴影落下，眼前的光线少了大半。

    一抬眼，发现是林淙，眼神中露出半分惊异，却笑说：“你在微信里怎么没跟我说你也要来‘去野’？”

    “看到你的消息的时候，我还忙着呢，”已是初秋，林淙还是只穿了件灰色速干短袖，胳膊上的肌肉膨出，满是锻炼痕迹，与他扎在脑后的长发和清俊的五官有半分违和，“我刚开车回市区，本来也没想着来，是打算去吃楼上那家烤肉的，走到‘去野’门口，想起你说要来，就进来随便逛逛，也没想到碰到你。”

    他笑得颇简单，仿佛果真心思澄明，只是意外碰到段允书。实际情况是，今天公司在市郊露营团建，他玩到一半，把事交给合伙人陈恪，迅速就溜回来了。

    段允书本想问“今天走的哪条线”，忽然想起今天的时间还早，如果他去带队，此时应该还没结束。他们团队不怎么带短途徒步路线，如果是经典的市外路线，这个时间也不算合理。

    最后说：“今天休息？”

    “算是吧，”林淙打了个马虎眼，看向那了炊具直奔而来的徐湫，“这就是你上次跟我推荐的那套吗？”

    “对。”段允书听音，顺着林淙眼神和声音传导的方向看过去，跟徐湫说，“这个红色的背包，我也要了。”

    “你怎么又买背包？”林淙想起，每次见到段允书她都背的不同的包。

    段允书等着徐湫取货，准备着去结账：“没有新鲜感了，就想换一个。”

    林淙轻笑，极自然地提议：“晚上一起吃个饭？”

    “可以啊，我问问南风有没有时间，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段允书摸起手机，就开始找南风的微信，“好久没见她了。”

    林淙脸上的笑逐渐凝固，段允书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也知道段允书是什么意思，人家压根对他没什么意思：“好。”

    结账时，林淙抢着付钱，最后段允书捷足先登：“说了送你就是送你的，就当感谢你每次户外都那么照顾我，你做饭确实比我好吃，比我适合用好用的炊具。”

    再一次划清界限。林淙知道像段允书这种心里跟明镜似的人，说到这种份上，他还不及时收手，恐怕连朋友也很难做了。

    “下次可以来我家聚餐，我做饭真挺不错的，”林淙笑得清澈，“吃过的都说好。”

    “行。”段允书也跟着笑。

    微信消息提示音跳出来，消息来自裴清致。

    「什么时候有空？」

    就这么直截了当的一句，没什么铺垫，也没什么客气的结尾。

    段允书忽笑了，他不会生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