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艾瑞克艰难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敲打下，邢晔一行人终于找到能和他沟通的方式。

    艾瑞克来自欧洲的某个国家，所说的语言是吸血鬼家族中早已失传的某种神秘古老语言。正如巫师一族日渐消亡一样，吸血鬼家族也在经历同样的过程，他们的血脉和语言正在慢慢凋零。据艾瑞克所说，现在全世界除了他，已经没有人能使用这种语言，为了能更好地和小辈聊天，他自学了现代英语，但仅限于听和写，其余一概不会说。

    现场的几个妖怪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邢晔在手机上打下：为什么你要来到我们国家？

    艾瑞克看了看邢晔，在邢晔的要求下，妖怪们给艾瑞克松了绑，此刻他正双手捧着手机和邢晔交流。不知为何，在回答这个问题时艾瑞克有些踌躇，他删删改改，最后写：“我原本是想去韩国的……是家人给我搞错了签证。”

    他写：“我来这里，是为了当‘爱豆’。”

    -

    天要下雨，人要吃饭，吸血鬼要出道当爱豆。

    看完艾瑞克打下的长长一段字，邢晔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她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上司，发现陆吾也是面色凝重，他拿走桌子上的手机，“哒哒哒”打下一句话递到艾瑞克面前，邢晔凑过去一看，陆吾问：“你是否接受我们把你送去韩国？”

    艾瑞克摇了摇头，他没有在手机上打字，用行动表达了他的抗拒。

    “如果他要当……呃，这个爱豆，那就肯定要和人类接触。”有一个工作人员为邢晔科普，“但是以他现在的这种情况，管理局需要派个人一直盯着他，不然他很容易在人类群体里引起骚乱。”

    十分钟后，艾瑞克被隔离在单人牢房里，津津有味地品鉴着邢晔给他外卖的鸭血粉丝汤。之前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先后从青囊塔调了几个血袋过来，但艾瑞克闻到血袋的味道就一直呕吐拒绝进食，他们一度很担心这种吸血鬼只能食用新鲜的血液。看见艾瑞克吃鸭血粉丝时，包括陆吾在内的所有妖怪在心里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真不知道上哪找一个人类给艾瑞克抱着啃一口。

    “现在真是赶也赶不走、放也不敢放他出来。”一只兔妖猛地灌了好几口水，重重坐在椅子上，不耐烦道，“难道我们管理局要养他一辈子吗？”

    “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他从哪来了，难道不可以强制把他送回去吗？”邢晔疑惑。

    “不太行。”陆吾摇头，“我们和‘那边’打过几次交道，除非这只吸血鬼杀了人，出了其他事情他们一概不管。”

    即使我们送他回去，他估计下次还会再来。邢晔明白陆吾的言下之意，她道：“如果我们实现了他的愿望，是不是他就愿意走了？”

    “拜托！当爱豆，哪个正经吸血鬼的愿望是当爱豆啊，估计就是想混进人群堆里吃‘自助餐’。”兔妖把矿泉水瓶子捏得扁扁的，“和这种人废什么话，把它扔到西王母那，娘娘自会解决他。”

    “可是他现在还没伤人啊。”邢晔忍不住反驳。

    “等他伤人的时候已经晚了！”兔妖大叫，“人都已经死得透透了！最后擦屁股的又是我们，你知道和你们人类打交道有多麻烦吗！？最麻烦的生物就是你们人类！”

    “你！”

    邢晔被气得浑身发抖，其他工作人员见情况不妙赶紧上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别吵了，晓虹你不要说话那么呛。”

    名叫晓虹的兔妖十分不屑地“哼”了一声，撇过脸去不看邢晔，一派“我不和你们这种人类计较”的模样，看得邢晔又是一阵怒火中烧，正想发作，陆吾却拉住了她的胳膊。

    “那我来当他的‘监护人’吧。”陆吾淡淡地说，“如果他真的伤人了，我来承担产生的一切后果。”

    “陆吾！”邢晔瞪大了双眼，“你疯了？！”

    “我很理智。”陆吾低下头看着邢晔睁得圆溜溜的双眼，“所以，现在我们去和你的老乡谈一谈他要怎么做这个‘爱豆’吧。”

    “爱豆”这个词，对于Z世代的邢晔而言并不陌生。她身边的朋友每五个里就有一个追“爱豆”，每天抱着自担的小卡、海报、大王扇，期期不落地观看爱豆的打歌舞台，飞去各个城市看演唱会。随着短视频平台的到来，越来越多的人了解到这样一种既不能算是歌手、也不能称作演员，依靠在舞台上表演提供观众情绪价值的职业。

    但对于陆吾这种老古董而言，他们实在不清楚爱豆和歌手究竟有什么分别，比起年轻靓丽、化着浓妆在聚光灯下热舞的人，他们更喜欢看传统歌手站在舞台上唱歌。

    而和陆吾同样是老古董的艾瑞克，在邢晔问他“你要成为什么样的爱豆”时，双眼陷入了不可名状的迷惘里。

    “大概……就是那种在舞台上唱歌、跳舞的人，他们会出现在电视上，舞台下有很多人类拿砖头拍他们，呐喊他们的名字……这样吧？”

    “噗。”邢晔一下没忍住，她知道艾瑞克口中的“砖头”就是“手机”，但目前看来面前这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吸血鬼其实并不知道“爱豆”这一群体究竟在做什么工作，以为这只是个需要唱歌跳舞的职业。她点开目前国内最大的视频软件，翻出日韩偶像表演的视频给艾瑞克看，面前的吸血鬼眼睛立刻就亮了，十分激动地点头，大喊：“Yes！Yes！”

    “那不简单。”邢晔转头看向陆吾，和他商量着，“那我们就给他搭一个舞台，花钱雇点群演，满足一下他的梦想不就好了？”

    陆吾原本还在撑着下巴思考，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有点无可奈何地笑起来，邢晔不明所以地转过头，看见艾瑞克拿她的手机在软件上搜索出了一个视频，举到她跟前给她看。

    这是国内某个视频平台与外国节目组一同合作的跨国男子选秀节目的海选宣传视频。这个选秀节目邢晔也有所耳闻，目前国内最火的偶像团体就是从这个选秀节目出来的，他们来来回回已经办了六季，不知是否是为了增添新意还是要响应国际化号召，这一季除了华国选手，还邀请了不少国外选手来国内参演。这个视频就是专门制作出来用于海外宣传的。

    “你……你要参加这个？”邢晔下意识用中文问，下一秒才想起艾瑞克听不懂，赶紧打字给他。艾瑞克十分肯定地点头，他写：我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

    陆吾：“……”

    邢

    晔：“那其实你的家人并没有为你办错签证。”

    如果艾瑞克只是单纯想过一把明星瘾，对于管理局而言这个梦想并不难实现，如有必要陆吾甚至可以给他打个申请让他举办一场小型的个人演唱会。但艾瑞克对于“当爱豆”这件事居然是真心的——一个根本无法和现代人交流的老古董，居然要从事一个极度需要交流的职业。

    邢晔觉得有点头晕目眩，反倒是陆吾似乎有了别的想法，他打字道：“你要想清楚，如果参加这个节目，有很大概率被淘汰，不一定能‘当爱豆’。而且，如果你要参加节目，就必须学会‘说话’。”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意思是是要用嘴巴说话，而不是打字。

    陆吾原以为能劝退艾瑞克，没想到吸血鬼呼噜呼噜吃完一整晚鸭血粉丝汤、满意地打了一个饱嗝后，对着陆吾比出一个大拇指，大声地说：“欧凯！欧凯！”

    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的陆吾：“……”

    邢晔简直幸灾乐祸：“老大你加油，我看看要怎么给艾瑞克报名。”

    这个选秀节目的报名流程并不复杂，邢晔踩在截止时间的尾巴上给艾瑞克报了名，节目组要求素人提供素颜照片和一段才艺表演。一开始邢晔还担心艾瑞克没有什么才艺，结果吸血鬼本人在知道节目组的要求后，原地给她来了一段古语言男高音唱段表演，纵使邢晔不懂艺术，也知道这一嗓子不是普通人能吼出来的。

    众所周知，当某种听不懂的语言用歌唱的方式说出来后，一切都会变得合情合理起来，甚至还有几分高级感。邢晔信心十足地向节目组投递了艾瑞克的简历，不到三天，就收到了节目组的试镜通知。

    比起邢晔这边的顺利，陆吾这里的语言教学进度几乎为零。陆吾这辈子经历过王朝更迭、看过人类分离聚合、在进入管理局之前也算是人类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唯独没有当过老师。

    不，比起老师，邢晔更觉得上司现在就像博士父母正在辅导学渣孩子的作业，她看着陆吾指着平板上的字对着艾瑞克咆哮：“这是‘袜子’不是‘妹子’，一个是用来穿的一个是人！你为什么分不清啊！？”

    经历了几天魔鬼教学的艾瑞克也逐渐成为了可以说几句中文的老外，他比着一个“1”，睁着那双红色的大眼睛无辜道：“一样，一样。”

    邢晔忍着笑意，面无表情地走到二人中间，看她这么严肃，陆吾也皱起眉来：“怎么了？”他心里第一个想法立刻浮上来，“不会是……没通过？”

    艾瑞克刚开始学中文不到一个星期，但邢晔和陆吾总是念叨的几个音节他还是大概知道什么意思，看这两人神情一个比一个肃穆，对着邢晔双手合十地祈求道：“No……”

    邢晔看了看陆吾，又看了看艾瑞克，沉重地摇了摇头。

    陆吾如遭雷劈，他看着抱着头的艾瑞克，恍惚地想：那他这几天一直陪着这个疑似智障的家伙是为了什么？

    邢晔看着失魂落魄的二人，随手把试镜通知发给陆吾，恶作剧成功的她立刻飞速逃离现场。

    果然，几秒后，整个管理局都听到了陆吾的怒吼：

    “邢晔！给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