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14章:不巧

作品:《将熟半熟》

    第十四章

    这版方案在各方面都比较完善。几位领导交换过意见,游韧也点了头,文旅局当场拍板,就按这版来。

    程旭顺势提出晚上请客,其他领导都去,游韧也没拒绝。

    吃饭订在西城最好的那家酒楼。

    程旭报订餐人名字的时候,报的是郑观颐。

    游韧从他身后走过,脚步没停,但肩线却有一瞬的僵。

    动作很轻,轻到身边外人都未察觉,还笑着跟他打趣:“程总和郑总监看起来关系不错。”

    他没接话,但上楼的节奏却比刚才快了半拍。

    许局坐下后,先跟走过来的程旭寒暄了几句。等程旭转身去招呼别人,他才偏过头,压低声音跟游韧说:“程总这个人,办事还是很周到的。”

    他这么说,是觉得游韧对程旭的态度有些冷。可细想,程旭今天也不太对劲。

    游韧没接话,只象征性地点了下头,而低头看屏幕——郑观颐一直没发消息来。

    是的,她确实不会在这种时候给他发来消息。

    她也是周到的人。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消失的时候消失。

    周到得让人挑不出错,也周到得让人靠近不了。

    他手指在手机边缘摸索了几下,而后将手机倒扣在了桌面上。

    酒过三巡,饭局气氛慢慢松下来,很快到了自由交谈的时间。

    程旭端着酒杯来到游韧面前。他刚陪其他领导喝了不少,脸上却没半点醉意,微微屈身,笑容诚恳:“游总,您今天在会上提的问题,确实专业。”

    游韧微微垂着眼,没看他。

    程旭又俯低了些:“说实话,起初我对您的意见是有抵触的。可后来仔细一想,您才是真正了解西城、也最懂落地的人。我心服口服。”

    这话说得漂亮。既有退让,又有吹捧,分寸拿捏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游韧心里冷笑了一声。

    程旭把杯子举起来:“我自罚三杯。”

    周围几个人看过来。程旭没有丝毫含糊,仰头把杯中酒喝了,又招呼林晨把酒瓶拿过来,斟满,喝掉,再斟满,再喝掉。最后还把杯子倒过来,示意一滴不剩。

    杯子不小,旁边有人象征性地劝了两句。游韧却没动,只淡淡地看着程旭。

    “游总,方案出现的问题,是我和郑总监的疏忽。”程旭顿了顿,笑着说,“您放心,下次我带郑总监一起来给您赔罪。我们郑总监酒量比我好多了。”

    旁边的许局原本还想接一句“郑总监看着不像会喝酒的人”,可话到嘴边,正撞上游韧忽然冷下来的眼神,愣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游韧捏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程旭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理所当然,好像郑观颐就是他手边用来应酬、周旋的一件工具。

    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游韧清楚——如果郑观颐真的在这里,她是真的会端起那杯酒,笑着敬他。

    那样明媚恣意的人,就是这样,一步步被磨成现在这副成年模样的吗?游韧手指缓缓蜷起来。

    他盯着程旭看了几秒。

    而后转身,拿过一只全新的白酒杯,起身,从程旭手里把酒瓶抽了过来。

    动作不快,却没人敢拦。

    他握着酒瓶,手腕一翻,瓶口悬在杯沿上方,角度刁得恰到好处。酒液在瓶口晃了一下,却没落进杯里。他把空杯端起来,在众人的注视下将杯子翻过来,然后倒扣在桌上。

    一声轻响,在包厢里格外清楚。

    他看着程旭:“程总,我的项目,喝酒不管事。”

    程旭脸上的笑倏地顿住,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凸了起来。

    在外人看来,两个人站在那里其实差不多高。可此刻游韧肩背笔直,眼神从上往下压过去,程旭整个人竟矮了一截。

    “失陪了,各位。”

    游韧说完,推开椅子,没看任何人,步伐平稳地走出了包厢。

    包厢里静了一瞬。

    程旭半晌没动,脸上的笑还挂着,却已经僵了。

    许局也没反应过来。早前他还只觉得这两人不太对付,可刚才那一出,明明就是电光石火。不,哪里是电光,那分明是游韧对程旭的单方面碾压。

    他偏头看向程旭,斟酌着问:“你之前跟游总认识?”

    程旭顿了顿,笑着道:“我哪有那个机会跟游总认识。”

    表情里看不出破绽。许局愣了愣,也就没再多问,笑呵呵招呼他坐下吃点东西,又喊服务员进来点醒酒汤。

    程旭很快重新融进了桌上的气氛里,可还是没忍住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来之前,他只当这是又一个对郑观颐有点意思的甲方。可短短半天接触下来,他觉得,事情大约没那么简单。

    ***

    福建这边是奢牌的新品发布会。

    郑观颐从早忙到晚上十点多,才总算收尾。她估摸着西城那边的酒局也差不多散了,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给林晨拨去电话,问方案进展。

    林晨过了一会儿才接,上来就是一句:“完了完了,观颐姐,游总差点和程总打起来!”

    郑观颐心一紧。

    林晨大喘气,又补了一句:“眼神打架!”

    郑观颐翻了个白眼。

    “哎哟我的天,游总原来这么凶的吗!我感觉他在你面前很绅士温和啊。”林晨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心有余悸,“开会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俩气氛不对。游总提出疑问时那个气场,比你来那次还、可、怕。”

    郑观颐一顿,想起第一次开会时游韧的明知故问。

    那次他是在气恼她假装不认识他。可对着程旭,又是为什么?

    还没等她细想,林晨已经跳到下一段了。

    “但吃饭的时候最吓人!”林晨绘声绘色地把程旭怎么敬酒、怎么赔罪、最后被游韧一个空酒杯镇住的全过程讲了一遍,声情并茂,跟在她面前演了出戏似的。

    郑观颐没接话。以前不是没遇到过甲方对她示好,程旭和她这层关系不能公开,但他很擅长不动声色地宣示存在感。估计这次也是。可这次,她听到这些却莫名咯噔了一下。

    其实程旭提出替她去西城时,她是拒绝过的。她和游韧清清白白,可程旭这一去,味道就变了。但当时除了程旭,也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能替她过去。

    “观颐姐,游总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林晨在电话那头忽然问。

    “误会什么?”

    “误会你跟程总关系不一般……”

    “……”这话跟一根针似的,在郑观颐脑袋里穿过。她沉默了几秒,声音忽然严肃地林晨说:“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少琢磨这些没用的。”

    林晨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后面又老老实实把会上提到的几个要点重复了一遍,才挂了电话。

    郑观颐放下手机,思绪却还停在林晨那个有点荒唐的猜测上。

    但她想的却不是游韧有没有误会,而是——他为什么会误会?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震了一下。

    她为什么会在意,游韧误不误会。

    郑观颐盯着手机。

    要不要给游韧打个电话?

    她告诉自己,不是打电话试探,而是工作需要。可会议有会议纪要,程旭是这次会议的负责人,她不该越过流程直接联系甲方。可如果是同学身份呢?

    她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抬脚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在原地站定,重新摸出手机,拨通了游韧的电话。

    电话直到自动挂断,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打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开始想——他不接电话,会不会是故意的。

    因为察觉她有男朋友,所以才不接电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喉咙倏地紧了。福建的夜闷热,没有北京那种干爽,也没有西城那种带着水汽的凉。空气黏在皮肤上,让她透不过气。

    重逢以来的种种一齐涌上来,堵得她一时说不出话。

    如果游韧是故意的,那他......

    电话还在响,机械女声不紧不慢地提醒她无人接听。她指尖一颤,猛地把手机拿下来,锁屏。心跳得厉害,甚至比听到他说“我在”时还快。

    不可能,她强行刹住了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才发现,一直攥着手机的指尖有些发麻。

    -

    当晚,游韧没回电话。

    郑观颐也没让自己再想。

    福建的活动持续两天。次日,她早上六点就起来,一头扎进工作里。

    奢牌新品发布会不比葫芦节那种慢节奏的项目,时间紧,流程密,半点心思都分不出来。可郑观颐还是忍不住,在中场休息时看一眼手机。

    依旧没有游韧的消息。

    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堵了。心里像压着福建的天气,闷得散不开。

    傍晚,最忙的环节总算结束。郑观颐和品牌方的几个负责人站在场外,那几个人抽烟,顺手递给她一根。

    她接过来,只夹在手里,没抽。

    品牌方的人跟她闲聊:“你就是傻,放着福建的项目不跟,跑去西城那小地方。”

    郑观颐笑了笑:“西城是我老家。”

    想到西城,就想到游韧,她把烟换了只手夹着,摸出手机。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看到来电人,她捏烟的手指倏地收紧。

    郑观颐愣了几秒,抬手和其他人示意抱歉,没接,而是先往旁边安静的地方走了几步。

    站定,沉了口气,才按下接听。

    那头不算安静,甚至有些吵,像是某个活动现场,隐约有音乐声。

    对方先开了口:“郑观颐。”

    “……嗯。”

    “你活动什么时候结束?”

    游韧的语气不像之前那样平和,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郑观颐顿了顿,还是如实答:“今晚结束就结束了。”

    那头静了几秒,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现场进行到明星站台环节,歌手登台。她用粤语说着什么,大意是——每个平凡人都有摘星的权利,在偌大的银河里,总有一颗星属于你。

    很快,前奏响起。

    在那段绵长的音乐里,游韧开口:“黄俊荣,《地球与陨石》。”

    郑观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现场的音乐声,居然也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游韧在现场!

    她下意识往外走了几步,踮脚张望。可人群密密匝匝,她什么也看不清。

    听筒里,歌声被人潮搅碎,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听不真切。

    郑观颐握着手机,从人群里往外挤。一层一层的人,一浪一浪的灯,等她走到会场外,身边的人终于稀了,灯光也暗下来。

    她站在台阶上,抬头。

    游韧就站在不远处的路边。

    他身上的衬衫有点皱,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他就那样站在路边,身形挺拔,却又带着一点赶路后的疲惫,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身后的车一辆辆过去,灯光扫过他的脸,又很快移开。

    车流是断的,光是碎的,人群是散的,只有他是完整的。

    郑观颐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指忽地收紧,竟觉得他是刚从机场过来的。

    那晚他说“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去接你”时的心跳,再次响了起来,一声一声,和着远处传来的歌,比那天清晰,也更强烈。

    她竟想——

    原来那些话,他不只是说说而已。

    隔着攒动的人影和一片喧嚣,他抬脚,穿过车流,朝她走过来。

    周遭的嘈杂像被谁按下了静音,郑观颐只听见那首歌,和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粤语歌词深情地唱着:

    跟你的禁恋/朝完场迈进

    吸引的法则/已不再受控

    这歌词并不适配她,可游韧眼睛倏地亮起来,像是被那歌词点燃。

    他已经走到她面前,带着那股淡淡的青葫芦苦味,垂下眼看她。

    那颗浅淡的泪痣隐在夜色里,眼里是她从没见过的东西,沉沉的,压着很多话。

    郑观颐微微仰头,和他对视。

    早前被她硬生生按下去的念头,再次冒出来。

    她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下一秒,那些念头又被另一种更笃定的分寸感结结实实地压了回去。

    歌曲已经收尾,周遭的欢呼声一浪一浪涌起来。

    她顿了顿,扯出一个礼貌又疏离的弧度:“游总,这么巧?”

    “不巧。”他声音清清楚楚,“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