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真是坑
作品:《这艘海船有点颠》 江流潺潺,浪花滔滔,各色船舶在江水中徜徉,巍峨的桅樯悬挂着风帆,迎风鼓动。
日光高悬,已然过了午时。位于钱塘江的浙江渡,各色人群熙熙攘攘,行者往来匆忙,几名蕃商正在与中原海贾交谈着,还有不少官吏来回巡检。
几艘大型蕃船正在渡口卸货,盛满香料、象牙琥珀等物的箱子、以及木材,从船上搬下来;与之相对的另一处,几艘外形呈飞鸟状的海船也停泊在岸边,不少人正在往上搬运着满箱的丝绸、瓷器、茶叶等。
苏玉晚戴着雪白的面纱,身穿烟紫罗裙,走下马车,她所看到的,便是这番繁华热闹的海贸盛景。
她只觉得心潮澎湃。虽然她只是穿越进了一本不怎么考究的世界,但在真实的历史中,中国的海洋贸易最早可以追溯到西汉时期,宋元时期民间海贸繁荣,早过西方大航海时代百余年。
想必当年北宋时期的浙江渡,大抵便是这般景象吧。
“请问是苏小姐吗?小七正在检查船只,让我在这里等你。”
忽而,苏玉晚和柳莺等人的身后,响起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苏玉晚等人回头看去。
只见那名中年男子留着络腮胡,相貌憨厚,身材魁梧,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柳莺问道:“你是裴殊公子的人?”
“是,我是王洋,小七的叔叔,你们跟我来吧。”
侍卫护着苏玉晚和柳莺,跟着王洋一同朝岸边走去。
几名市舶司的官吏看到苏玉晚等人,立刻上前拦了下来。
“做什么的?”
“是七公子的人。”王洋拿出一张纸质的凭证,又从怀中拿出一小盒香料,递给官吏。
官吏熟稔地接过香料,瞥了一眼文凭,说道:“既然是七公子的人,就放行吧。”
苏玉晚不禁挑眉,什么样的手下就得以窥见上司的品性,怪不得冯嵩会跟市舶使狼狈为奸。
一行人朝人群稀疏的岸边走去,走近了一艘外形如飞鸟、船体约十米高的七桅海船,船头处还有一个白底黑心的“眼睛”。
而那船眼睛上方的栏楯边,正站着一位披着湛蓝色鹤氅,长发束冠的青年。他那湛蓝色发带随着江风纷飞起来,为他更添了几分出尘之意。他身后,还有几人在船只的甲板上忙碌着。
“小七!”王洋大喊了一声。
“嗨。”苏玉晚也冲裴殊晃了晃手。
裴殊看到王洋和苏玉晚,转身走下船只,踏过横架于堤岸与船舷之间的木质舷梯,来到岸边。
苏玉晚对眼前这艘大船很是心动,“你是打算带我参观这艘船吗?”
“是。”裴殊冷淡地看了一眼苏玉晚身后的一帮护卫,“但,我只能带你一个人上船。”
柳莺一惊,连忙制止,“那怎么行,孤男寡女的,至少我得陪着小姐。”
王洋解释道:“苏小姐,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也没有办法。我们名下的其他船只都已经出海了,只剩下这艘明日要送蕃商出海的船了。因为上面有那名蕃商的私人物品,我们昨晚跟那名蕃商沟通了许久,他好不容易才同意让苏小姐上船,绝对不能再多一人。”
裴殊神情淡淡地看向苏玉晚,“来吗?”
苏玉晚一阵犹豫,她独自上船的确有些风险,再说了,她也不会游泳。
“可以,但我要带着柳莺。”
“这……”王洋十分为难,“这里来往之人,大多相熟,若是有人告诉蕃商,那我们便失了信誉,以后哪还有生意可做?”
“苏小姐,你的人都跟我在岸边候着,这里还有官府的人,我们都看着你跟小七上船呢,小七如果真对你做了什么,他也逃不掉。”
裴殊眸光看向苏玉晚,认真说道:“我们就在内河转一圈,太阳落山之前就送苏小姐回来。”
“我不会泅水,上了船,你可会保护我的安全?”
“当然,苏小姐想与我做生意,我没必要自断财路。”
苏玉晚转念一想,此人昨日还向他索要一两黄金,看起来确实是爱财之人,虽说对方想跟自己做生意赚钱,但……她总归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苏玉晚眼神灼灼地看向裴殊,试图看清楚他的想法,“我只是想了解海上的生意怎么做,需要参观一艘船吗?”
“这是我们沧海坊所造的船,是整个江浙最好的,如果苏小姐想当海贾,必然离不开包船。”
苏玉晚觉得有道理,她忽而反应过来,嚯,原来他是想捆绑销售!既然他是从利益的角度出发,应当不会害她。
“好,我随你上船。”
“小姐!”柳莺冲苏玉晚连连摇头。
苏玉晚安抚了一下柳莺,又对着身后一众侍卫说:“你们且在此等我,若落日之前我未回来,你们便去报官。”
“是!”
裴殊转身走上木质的舷梯,苏玉晚也随后跟上。
苏玉晚刚上舷梯,江水忽而卷起几许浪花,木质的舷梯稍微摇晃了一下,苏玉晚身形一晃,她连忙扶住了木质的扶手。
“小心。”
此时,一双手搭上了她的手腕,苏玉晚连忙借力,抓住了那只手腕,这才稳住了身形。
苏玉晚松了口气,抬头看向裴殊,面纱下,她露出一个笑容,“谢谢。”
裴殊平静地松开手,“嗯,扶好栏杆。”
两人走上舷梯后,甲板上的几人便解开了木质的舷梯。
苏玉晚立在船头,跟柳莺挥了挥手。
船只抛锚,七面风帆高高地挂起,阵阵江风袭来,船只顺着风向,缓缓离开了岸边,岸边的人影逐渐远去。
裴殊上船后,先去船舱安排船夫的工作。
苏玉晚独自立在船头,扶着木质的栏楯,微风拂过她面纱,她嫌面纱碍事便直接摘了下来。她不禁深吸了一口清爽的空气,感觉到一阵惬意。
她低头看向江面泛起的层层涟漪,雪白的波浪重重环绕着船身,船身顺着水流,在江面上平稳地航行。
约莫十几分钟后,裴殊走到了苏玉晚的身边。此时,裴殊手中捧着一个盛满水的圆形小碗,水碗中央还有一条头尾尖锐的赤红色鱼形铁片。
苏玉晚很快便看到了裴殊手中的东西,很是新奇,“这是什么?”
裴殊没想到她已经摘下了面纱。此刻,苏玉晚笑颜明媚,眼神中满是天真烂漫。
裴殊低下头,避开她的眼神,淡淡道:“这是指南鱼,鱼头指向的,便是南方。”
“这是用来在海上辨别方位的。”苏玉晚盯着那只轻微摇晃的铁鱼片,觉得煞是可爱。
“对
了,我刚刚还看到船头有一个眼睛,那又是什么?”
“那是龙目,龙目向前看的,便代表这艘船是要远航的货船。向下看的,便是渔船。”
苏玉晚连连点头,“你说你们的船是最好的,何以见得呢?”
“就这艘船而言,我们是以十个隔舱板将船舱分割成十一个独立的舱室,如果一个舱室进水了,不会流到其他船舱,每一块隔舱板下方还有一个圆孔状的过水眼,必要时可以用来调节船舱进水。”
“……听起来是防止沉船的。”
“嗯。这是我朝独有的水密舱构造,很多蕃商都因此向我们购置货船。”
忽而,苏玉晚的身后传来一阵阵鼓风声。
苏玉晚回头一看,却发现几名船夫正收起了宽大的船帆。
裴殊解释道:“此处已经远离了岸边,收帆,让船在江水中漂一会儿。”
“喔。”苏玉晚不疑有他。
她低头,目光又落回了裴殊手中的指南鱼,她将双手捧起来,问道:“可以给我玩一会儿吗?”
“……”裴殊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将指南鱼放到了苏玉晚的手心中。
由于刚刚水碗的交接,红色的小鱼在水中晃动了一下,但片刻后,又缓缓停住了。
“哎呀,好可爱!”苏玉晚兴奋地看着水碗中做工精致的小鱼。
裴殊盯着苏玉晚,眼神中划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苏玉晚专注地玩着老古董,她转了个身,手中的指南鱼再次摇晃了一下,鱼头再次乖巧地荡悠了几下,又移向了南方位。
“苏玉晚。”忽而,裴殊喊了她一声。
“嗯?”苏玉晚抬头看向他,眼神中满是喜悦。
裴殊伫立在船头,身后倚靠着栏楯,他的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如同春风吹落了树梢的落雪,静谧而温软。
那是苏玉晚第一次看到他笑,她也受了蛊惑似的,也对裴殊笑了下。
“再见。”
裴殊话音刚落,他忽而一个转身,从船头处朝江水中一跃而下。
?
苏玉晚根本没反应过来。
只是看到裴殊一下子在她眼前消失了。
紧接着,苏玉晚听到周围又传来几声“咚咚咚”的落水声。
苏玉晚连忙循着声音望去,却见刚刚在船上的那些人,也随着裴殊一同跃入了江水中。
WTF???
苏玉晚愣在了原地,她看着空荡荡的甲板,无人掌控的船舵,被放下的风帆,以及江水中缓慢漂游的船身……
她不得不痛心地承认,她上当了。
苏玉晚手中的指南鱼一瞬掉落,水碗碎成一片,红色的铁鱼片也孤零零地瘫倒在甲板上。
“裴殊!你有种!”
苏玉晚气得浑身发抖,她这才理顺了一切因果:昨日,裴殊因为没有拿到吻赔,于是假装同意对她的生意感兴趣,然后千方百计地让她自投罗网,最后再“上屋抽梯”!
他们一个个都擅长水性,直接水遁到别处。而她,现在只能一个人待在飘忽不定的船上,等待被人发现。
苏玉晚看着漫无天际的江面,以及不远处渺无人烟的青山,心中涌起一阵恐惧。
“裴殊,只要我活下去,我一定要你付出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