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作品:《莫霍面

    展馆内顶灯幽暗,墙壁仿造成岩层的模样,一层层沉积岩里夹杂着煤层、石英脉和裸露的化石,在灯光下闪着点点幽光。

    虽然是周末,来北城地质博物馆参观的人也不算多,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叫做“地表之下:来自地球深处的信使”的冷门展览。

    矿石标本和各式化石安静地躺在陈列柜里,玻璃上映出稀稀落落的三两个人影。

    “徐总,我要的东西都带过来了没有?”

    池念压低声音,鬼鬼祟祟。

    她把肩上的双肩包拉下来,打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叫什么徐总,叫我徐旸。”

    徐旸的身高和池念差不多,不过今天穿了内增高的鞋,头发也仔细吹过,发顶微蓬,总体看着就比池念高了那么一点点,他人稍微发福,玻璃上的影子比池念粗一大圈。

    他从随身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把最上面的一份递给池念。

    “这是三甲医院的体检报告,乙肝五项、丙肝、HIV、HPV,还有什么来着?反正你列出来的那些项目,我全都一样一样对照着查了。”

    他伸手帮池念翻开一页体检报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别的都正常,就是血脂有点高,我给你标红了。”

    “我这两年应酬太多,要喝酒,吃的也不健康,以后会注意的,”他解释,把手里的文件一份份给池念看,“这沓是我的征信报告,这是无犯罪记录证明……”

    池念浏览时,徐旸又从包里拿出另外一沓。

    “你说一定要验资,所以我去开了存款证明,还有证券账户的证明。这些是房产证,都是我名下的,还有些房产在我爸妈名下。公司的事,你能上网查到,总之你放心。”

    池念把自己手里的文件也递给他:“这是我的体检报告,还有征信什么的,你看看。”

    徐旸接过来打开,并没有看,只看着池念。

    今天是两人相亲的第二次见面。

    上周末相亲,徐旸没想到,竟然会相到小学同学。

    小学毕业后,徐旸有足足十几年没见过池念,可还是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

    她人长大了,但是那神情,那眼睛,简直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也和他预料的一样,池念完全没认出他是谁。

    也是,虽然两个人小时候同班了好几年,却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当时徐旸提醒了半天,池念才总算想起来了,好像确实有他这么一号人。

    徐旸看着池念一页页翻阅他的文件:“怎么样?”

    池念边翻边说:“看着没什么问题。”

    她抬眼一瞥,忽然发现徐旸攥着她的文件,并没有看。

    池念马上伸手帮他翻开。

    “你不看看吗?结婚是件非常严肃的事,当然要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不用不好意思。”

    她点了点体检报告:“我就是血压稍微有点低,不过还在正常范围以内。”

    徐旸只扫了一眼,就说:“池念,上礼拜相亲的时候,你说,要是没问题的话,很快就能结婚,我当然答应你的条件,如果这些资料也都过关的话,咱俩大概什么时候能结?”

    池念抬起头,认真地想了想,好像在计算时间。

    她说:“明天周一,上午我能请出来半天假,你可以吗?”

    徐旸安静了足有十几秒。

    徐旸:“明天??”

    徐旸:你刚才不是还说,结婚是件非常严肃的事吗?

    “不行吗?”池念有点歉意,问他,“你是不是觉得太快了?那咱俩先花一段时间培养感情?你看培养多长时间合适?”

    说得好像要在实验室里培养霉菌似的。

    “不用不用,不用培养。”徐旸连忙打断她,拒绝跟她一起发霉,“我也觉得越快越好。”

    “是吧?”池念嘀咕着盘算,“可惜今天星期天,民政局不开门,最快也只能等到明天早晨了。”

    她在手机上查了查。

    “去民政局领证,要带身份证,还要三张两寸的半身免冠照片……”

    徐旸忍不住问她:“那登记以后呢?咱真不举行仪式了?”

    池念坚决地摇头:“一套套地换戏服,表演给那么多人看,还要敬酒什么的,太累了,我不太想。”

    徐旸都随她,只是有点迟疑,又问:“可是孩子的事……”

    池念:“我也不太想生小孩。”

    徐旸抿了一下唇,低头看向她手里的那沓文件。

    他沉默了片刻才说:“其实……我还是挺喜欢大家庭的,我的理想是能生三个小孩……”

    池念眼睛都大了一圈:“几个???”

    “三个。”

    徐旸望着池念放大了一号的眼睛,不过在理想的强驱动下,还是坚持继续。

    “我小时候看过的那种情景喜剧,你知道吧,家里都有三个小孩,住在上下两层的大别墅里,再养一条大狗,热热闹闹的……我爸妈的意思,也是希望孩子能多一点。”

    池念一锤子断然敲碎了他的情景喜剧梦:“大狗可以,三个小孩不行。”

    徐旸不吭声。

    谈判陷入僵局。

    池念低下头,又瞥了一眼手里徐旸的存款证明和那沓房产证。

    徐旸是眼下最好的人选。他有钱,也答应会帮她解决问题,而她又那么需要钱。

    池念抬起头:“那就……一个。”

    徐旸讨价还价:“三个。”

    池念:“一个。”

    徐旸让步:“两个。”

    池念坚持:“一个。不然免谈。”

    徐旸望着池念的脸,妥协了:“好吧一个。”

    池念补充:“不能挑男女。”

    这件事徐旸倒是没什么意见:“行。”

    条件都谈妥了,池

    念放松了不少,低声嘀咕:“那么喜欢生,结婚以后你可以跟别人生嘛。”

    徐旸:“……”

    徐旸想起来:“池念,我正想说这个,你说结婚是件严肃的事,关于婚后的忠诚度,我希望咱俩都能做到……”

    当啷——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响,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听着像是谁的手机掉在地上了。

    池念转过头。

    这片展厅不大,最里面,几束射灯的光照耀着一根高高吊起来的细长柱子,柱子上布满各式各样的奇怪花纹。

    这是一根钻探岩心。

    钻探岩心是在钻探的时候,用中空的钻头往地下打,像取苹果核一样挖出来的圆柱形的岩石样本。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这里陈列的岩心其实是一小节一小节的,每一节旁边都标明了对应的地层深度和主要成分。

    它安静地伫立着,如同来自地下世界的神秘来客。

    它旁边的阴影里,一个人弯下腰,捡起手机。

    “大家请到这边来。这里陈列的就是钻探岩心。目前世界上最深的科拉超深钻孔,深度仅为十二点二六公里。我们人类还远没有真正钻穿过大陆地壳……”

    一大群人呼啦啦地涌过来,都穿着校服,是一群来博物馆参观的中学生。

    岩芯旁的人影淹没在校服里。

    池念转回头,把手里的文件还给徐旸,也拿回自己的资料,飞快地塞进包里:“那就说定了。明天早上见。”

    徐旸马上问:“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特别好的……”

    “我晚上还有点事,下次吧。”池念婉拒。

    下次?

    徐旸心想:池念你还没有意识到吗?一切顺利的话,“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咱俩就是合法夫妻了。

    上周第一次相亲,只聊了半个小时,池念就急匆匆走了,这回更快了,检查资料,验明正身,速战速决,前后才不到十分钟。

    可明天早晨竟然就要一起去领证了。

    一切都快得像做梦一样,徐旸到现在人还是懵的,完全不能相信。

    虽然明知道池念是因为急着用钱,才这么着急结婚,可徐旸凭着生意人的本能和直觉,还是会牢牢地抓住机会不放。

    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怕是一辈子就一次,错过就没了。

    徐旸以退为进:“行,吃饭的事明天再说。我的车就停在前面广场的停车场,你要去哪?我送你过去。”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那群中学生也呼啦啦地涌向下一个展厅。

    岩芯旁,隐在黑暗中的人影往前走了一步。

    宋长离望着池念和徐旸两个人的背影,一动不动。

    一束射灯的光直射在岩芯上,方向确定,明与暗的边界切割分明,这把光刀毫不含糊地切过宋长离的鼻梁。他的半张脸清晰得可以数清一根根睫毛,另外半张脸落在幽暗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