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 14 章

作品:《乘春行故里》

    十九盘膝坐在榻上,没起身,等青芽几个出去了,方问:“宿卫军的人走了么?”

    陆睻撩袍坐于榻沿,端起小几上的瓷盏,饮了口冷茶,道:“府外兵马尚未撤走。”

    十九喃喃道:“既没搜着什么,怎还不撤?”

    “公子。”

    阿继背光站在门外,气喘未定,唤过陆睻,才想起她在,忙叉手朝她行个礼,并未进屋。

    陆睻与他避到廊檐下耳语几句,便回来了,神色有些异样,坐下后偏头看她一眼,问:“公主方才去过家祠?”

    十九点头,“我到家祠求先祖庇佑。”

    又道,“叨扰了先祖,郎君勿怪,我也是急得没法子了。”

    陆睻未置一词,目光渐渐阴沉下来。

    他莫不是想杀她灭口?

    十九喉咙发干,扼颈的窒息感重上心头。

    可这关头她若死在陆家,恐怕不比她交出潘扼那颗头好上多少。

    她定了定神,捂着前襟,似是心有余悸,“郎君可知后室有颗人头?”

    陆睻神色平淡,看她片刻,问:“谁的?”

    “正是秣陵侯潘扼。”

    十九心底暗笑,面上只道:“我起初吓得跑了,出来一想,怕不是有人藏之于府中,欲图不轨,我便自作主张将头藏了,没叫宿卫军搜着,待郎君回来再作打算。”

    陆睻长指捏着茶盏,久没言语,锐利的目光盯着她,始终不曾移开。

    “郎君难道怀疑是我所为?”

    十九惊愕地睁大双眸,急忙辩道,“若真是我,便交给宿卫军了,何苦还费心思藏?”

    陆睻眸光微动,似乎另有话说,末了却只道:“公主多虑了。”

    雨势转小,檐角雨滴坠落之声清晰可闻。

    十九扭头看看灰白的窗格,知阿继守在廊下,仍是压低了声,“我见过潘扼,那颗头的确是他的,倘叫人寻着,多长十张嘴也说不清,郎君须得尽早处置。”

    “头颅何在?”

    “家祠。”

    陆睻一怔,面露诧异。

    宿卫军的人恨不能将陆家翻个底朝天,一寸一寸地搜寻,连堂中铺设的地衣也掀开来查看其下有无暗格,只差没掘地三尺,一颗头颅如何藏得住?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探手越过小几,捉住她的手指,翻过来看了看,又依样查看右手。

    “藏在树上?”

    十九点头,暗自生出几分欣赏,仅凭几道小小的划痕他便猜出来了。

    彼时宿卫军的人已在附近,众目睽睽,没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庭院那株老柏干高枝密,她便将头颅挂了上去。

    陆睻唤来阿继,低低吩咐几句。

    十九垂眸欲听,因为雨声所扰,一个字也没听清。

    阿继领命而去,陆睻没就回,听动静绕去了东廊。

    十九托腮坐在小几后,敛眸静静出神。

    此番她出手相助,陆睻似乎并不领情,莫不是另有打算?

    潘扼之死的确是他所为么?

    今早他去家祠可是巧合?

    即便娶了寻常妻室,生死攸关之事,他也未必肯据实以告,何况对她?

    这场雨时落时停,始终不见晴,怕要入梅了。

    潮气蛛网般结满发丝,那朵粉黄石榴为雨露润湿,嵌在如缎的鸦发间,格外娇艳动人。

    陆睻不知几时到了榻畔,手中多了只天青色小瓷罐。

    十九抬眼看他,被他拖过手去,才反应过来他要替她上药。

    这点小伤,自娘走后就没人在意了,她自己也不会特地处置。

    陆睻以指腹蘸取药膏,慢慢涂抹她各处伤口。

    十九不觉疼痛,只毛羽拂过一般发痒,她的目光转开,落在他身上,微微发起怔来。

    他似没察觉她的凝视,低着头,两道剑眉斜飞入鬓,垂覆的眼睫长而密,眼睑折痕上挑,连唇角微抿的弧度也恰到好处。这等玉质金相的翩翩公子,如何杀得了潘扼?

    “公主以为何人借此陷害陆家?”

    十九回过神,对上一双幽深湛然的眼眸。

    她摇头说不知,“郎君往后须提防些。”

    陆睻也不再多问,低头继续替她抹药。

    那膏子晶莹碧透,瞧着便清凉,她却热着了一般。

    十九垂眸,由着他将她手腕翻转,手心朝上。

    不过这些时日,肌肤已养得这般细嫩,爬个树竟就蹭破了皮。

    陆睻上好药,没立即松开她的手。

    十九见他盯着她腕间,忙将手一缩,翻下袖口掩住,“狗咬的,没吓着郎君吧?”

    “创痕倒似人齿。”

    陆睻收起瓷罐,道,“可请医者诊治过?此类咬伤有沾染恶症之虞。”

    “看过。”十九迟疑片刻,忍不住问,“咬两口,便这般凶险么?”

    陆睻瞥她一眼,“犬牙兴许有毒。”

    十九哦了一声,她的牙应当没毒。

    正好香绮提了两只食盒进屋,她借着用膳止住话头,一时忘了足踝的伤,甫一触地,便皱起眉,人又跌坐回了榻上。

    陆睻撩开袍摆在榻前蹲下,将她那只伤足托于膝上,在腕骨处轻轻按了按。

    十九疼得直吸气,这伤是她下树时落地太急,扭伤的,并非宿卫军推搡所致。

    陆睻扳着她足踝,双手猛然发力。咔嚓一响,十九额上立时冒了汗。

    “走走看。”陆睻松开手,放她下地。

    十九试着走了两步,果然好多了。

    转过身,正想道谢,冷不防听他问:“公主昨晚在哪处落的水?”

    十九心头一紧,唇角的笑意凝住。

    “昨晚搭船,我听隔壁画舫有歌弦之声,贪看热闹,不慎翻下了船舷,初到建康,也不认得路,不知是哪处。”

    陆睻并未追问,转身先往东次间去,似是随口一问。

    十九看着他的背影,在原地立了片刻,方才跟了上去。

    宿卫军尚在府外围着,陆家却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陆睻没再出门,摆上棋枰,自执黑白二子,左右手互搏。

    原是个消遣,倒把自己难住了,拧着眉,指间夹了一粒黑子,久久不落。

    十九偶尔看一眼,不知是甚难解的棋局。

    她此前没见过棋具,听说话本上公子小姐对弈,她问何为对弈,雁姨只同她说棋子、棋枰是甚样子,如何下

    棋,却是连皮毛也不通。

    世家贵女非但善针黹诗文,琴棋书画亦是样样出众。

    陆睻娶的若是萧珈柔,现下便有人与他对弈了,难怪都说嫁娶是门当户对为好。

    天黑下来,檐角仍滴滴答答落着雨。

    十九爬上床榻里侧,正要歇了,忽听窗外有人咳嗽两下。

    “是燕嬷嬷,”她扭头看眼窗子,想起来道,“我允了她明日回宫复命。”

    陆睻解衣的手一顿,脸色冷了下来。

    “郎君莫想岔了。”

    十九小声解释,“我有法子瞒过她,以假乱真,无需勉强郎君。”

    见陆睻神色依旧冷峻,又道,“不过要郎君屈就,配合一二。”

    陆睻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在榻沿坐下,偏头问她:“公主打算如何以假乱真?”

    十九自他身后挪过来,贴在他肩侧,嗓音压得极低,“燕嬷嬷只是听听壁脚,次日进屋查看。”

    陆睻疑惑更甚,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十九道:“等吹了灯,郎君哼几声,能叫燕嬷嬷听见就好。”

    陆睻按在褥上的五指倏然收紧,面色紧绷起来,“怎见得是我要出声?”

    十九自恃在邺宁河畔长了见识,胸有丘壑,不与他作口舌之争,“郎君若想瞒住燕嬷嬷,听我的就是,不止郎君,我也需假意呻吟两声。”

    她没见他有通房、妾室,他读的那卷书满页图,并未记载细枝末节,因而猜他未必谙熟此事。

    “对了,还需备上热水。”

    陆睻脸上再没半分好颜色,薄唇紧抿,定定望着她。

    十九径自下榻趿了鞋,踢踢踏踏去西次间取回一只木匣,先没打开,挨近他坐下,附耳道:“明早我将帕子沾上血,被褥弄潮,再往枕下藏些这花。”

    陆睻垂眸扫了眼她膝上的木匣,问:“什么花?”

    十九惟恐散了气味,小心地将匣盖打开一道缝,“扇骨木花。”

    陆睻被那气味一冲,立时往后一避。

    半晌,他终于想起什么,满目不可置信地看向她,白皙的面庞先是涨红,继而转青,脸色几变,劈手夺过木匣,扔在床尾,胸膛明显起伏着。

    十九怔了怔,顾忌燕嬷嬷在,不敢高声。

    “郎君信不过我么?我知郎君不肯,也不敢强逼,只是想叫郎君助我一回,打发走嬷嬷。”

    陆睻瞪着她,不冷不热道:“夫妻敦伦理所应当,何须公主作伪?”

    十九一口闷气堵在心头,面颊如遭火炙,倒是她枉做了小人。

    他难道当真肯圆房?

    如此心口不一,不过因信不过她,担心她与费重告状。

    眼下又有宿卫军围府。

    雨这时倒停了,满室静寂,烛火爆开灯花也似陪着小心,几不可闻的一声啵。

    陆睻心绪似乎平复了些,意有所指地称赞她见多识广。

    十九听出讥嘲之意,暗忖建康未出阁的贵女大抵不会精于此道,她此刻否认已是迟了,只得敷衍了一句“嬷嬷教过”。

    怎知他又问:“翠袖?”

    十九眼皮一跳,怕他去问翠袖,忙摇头,“她不管此事,宫中嬷嬷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