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 16 章
作品:《乘春行故里》 十九瞳仁一缩,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抖动着,面上只若无其事道:“陆三郎枉死倒不打紧,女儿怕的是耽误父皇的大业,父皇既命我们姐妹下嫁,便是有意与世家交好,若因这桩误会生出嫌隙,岂不枉费了心思?”
费重看着她,不知想甚,好半晌没开口,鼻翼两侧深刻的纹路好似两柄嗜血的弯刀。
十九话锋一转,忽问:“父皇若执意要杀驸马,可否答应女儿一个请求?”
费重嗯了一声,示意她说。
“女儿不想守寡,父皇给我指个新驸马,纵使家世比不得陆家,也不可低陆家太多,身子骨也须比陆三郎强健些,病歪歪的不成。”
此言一出,连萧珈柔也抬头看了她一眼。
费重指指她,冷笑连连。
他命人叫来符舯。
“把陆存之父子放了。”
符舯看眼十九,拱手道:“陛下,潘扼之死与陆家脱不了干系。”
十九讥讽地笑笑,“符将军好大威风,空口白牙便将我的驸马定了罪。”
符舯转过头,双目赤红,满布着血丝。
十九心底一凛,莫不是连夜审了陆家父子?
她还道是郑迆主审,所以昨夜才出言敲打,好叫陆睻二人少受些罪,若知是符舯,她何必费那番工夫?
陆睻他们未必吃得住严刑拷问,不知可认罪了。
所幸符舯只道:“潘扼身中数刀,俱是生前所致,死后被人砍下脑袋,可见凶手恨极了他。”
十九心中略定,问:“杀人无外乎为利为寻仇,下手狠也值一提?潘侯得罪过的岂止陆家?”停了停,又问他:“在哪处寻到潘侯的?”
符舯目光复杂地看着她,“邺宁河。”
十九皱起眉:“可是建康有名的烟花之地?”
听他回“不错”,十九转身对费重道:“潘侯的性子父皇也知,为女子和人争执厮打,女儿就见过不只一回,因此被杀不无可能,潘侯纵然猛悍,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难保没遇上一两个横过他的,或是不慎着了人家的道。”
费重一把揽过萧珈柔纤细的腰肢,贴在她耳畔问:“皇后以为该不该放人?”
萧珈柔垂首道:“朝堂之事妾不懂,陛下自有决断,何须妾置喙。”
费重哈哈大笑,凑近啃咬美人红唇,耳鬓厮磨一阵,方摆手道:“放人!”
“陛下……”
符舯还欲争辩,费重不耐地打断他,“给我好好查,务必揪出真凶。”
符舯只得应了声“是”,直起身,深深看了眼十九。
十九屈膝行礼,拜谢过,笑道:“父皇切莫再听人挑唆,驸马娶了女儿,便一心做父皇的佳婿,日后还望父皇好生提拔重用。”
出了大殿,内侍正抬了宫婢的尸首要走。
“慢着。”
十九走过去,身上着实掏不出甚好物,便将袖中一方丝帕递了过去,“劳你们将她埋了。”
宫人死后往往拖到乱葬岗,一扔了事,连张蔽体的破席也落不着,衣裳值几个钱,还要给人剥去,不消半日,便叫野狗、黑鸦分食个干净。
内侍惶恐道:“公主吩咐,奴必当照办,万不敢讨公主的赏。”
十九道:“收下吧。”
两名内侍彼此对望一眼,这才道谢收了。
十九垂手立在廊檐下,看着他们走远。
须臾之间,一条性命便没了,若不是她,那宫婢兴许不必死。
她沿着廊庑慢慢走着,身后很快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符舯追上来拦住她,“陆家的事你何必插手?”
“舯哥哥跟着他这些年,难道看不出,他并非铁了心要杀陆家父子?”
十九驻足望着他,淡淡一笑,“宿卫军调动大批人马去围陆府,舯哥哥身为领军将军,未得你首肯,郑迆怎敢自作主张?你不亲自去,可是怕我怀疑你?”
符舯被她陌生的眼神刺痛,紧抿着唇角,默然不语。
十九敛了笑,继续道:“是你一意拖陆家下水。”
符舯仍旧沉默。
“前日我叫青芽去衙署寻你,你不在,是去了邺宁河?”
符舯沉着眉眼,并未试图否认,低哑地反问了一句,“是又如何?”
十九脸色一冷,方才她问起潘扼弃尸之处,见他神色有异,她便起了疑。
这年头死个把人不稀奇,何至于就惊动宿卫军?
邺宁河发现无头尸依例当先报至县衙,不过半日,县衙如何能辨出是潘扼的尸体、上报宿卫军,宿卫军又派人围了陆家?
“你针对陆家,可是因我?若是为我,大可不必,陆三郎死了还有旁人,没了陆家也有李家王家。”她说罢,越过他就走。
符舯拽住她的手臂,低头盯着她,眸中血丝骇人,“你一定要他死?除了他,旁人我尽可替你杀了。”
“不敢劳烦符将军,我自己会动手。”
十九掰开他的手指,疾步穿过游廊,背脊窜起万缕千丝的寒意。
她并非说笑,她这双手早已沾过血。
“你四哥的忌日快到了,宫里不许随意动火,你想着多给他烧些纸钱,叫你姐姐们也烧,莫苦着他。”杜氏伤感地抹抹泪,“你四哥命苦,十来岁就走了,没赶上如今的好日子。”
十九漫不经心地在瓷碗里捡了个果子吃,闻言唇一抿,拉下脸道:“祖母着人知会姐姐们去,我同她们说不上话。”
杜氏收走碗,皱眉道:“自家姐妹,怎就说不上话?”
“谁同她们是姐妹?”十九一通数落,自她长姐起,一个没落下。
杜氏听得头昏,唾沫横飞地骂了她几句,再不提这事。
十九又埋怨起翠袖、青芽。
“一个老一个傻,换也麻烦,改日我自己出钱买几个好使的。”
杜氏大掌一拍凭几,直骂她败家,“有那闲钱不如贴补贴补你两个哥哥。”
十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凝神听着东侧廊庑的动静。
费济植将个小内侍剥了衣裤,赤条条地倒吊在东廊下抽打,不知抽在哪处,鞭声一响,内侍便惊天动地地哀嚎一下。
雨势哗哗转急,嚎叫声亦随之紧促。
凄惨痛楚,哀哀切切,被飞落的雨珠击得粉碎,迸溅在绮丽宏阔的庭院。
不知哪处又挨了打,哭声越发惨厉。
费济植
嗓音兴奋:“尿了尿了,二弟快看,阉了也能尿!”
杜氏扶着门框,心疼得一拍腿股:“大郎你身子刚好,莫再累着!”
又咕哝道,“小阉人有甚可玩。”
费济柄一张死气沉沉的粉白脸,双颊咳得酡红,面无表情地站在费济植身后。
雨水在石阶上砸起水花,漾开一圈一圈涟漪。
十九擎着伞,鞋尖溅了一片湿印子,静静立了片刻,扭过头,扬声道:“大哥,父皇方才说想祖母了。”
费济柄踉跄着撞上身后的窗台,转头推开廊屋门,拔脚便往里钻。
费济植愣了愣,连催了几声“快”,“把他弄走!”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围上去解绳扣。
小内侍干瘦的躯体沾满雨水、秽物,肌肤冷白,好似烫过毛的鸡雏。他挣扎着爬起来,脚底打滑,试了几次才立住,腰背伛偻着,扯下扔在头顶的外衫,哆嗦着往身上裹。
十九回过身,拎起打湿的裙脚,沿着风雨侵袭的廊庑走下去。
谕旨传至廷尉狱,陆家父子当即获释。
十九下了马车,抖开伞,抬眼就见陆存之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陆睻,由个漆纱笼冠、大袖朱衣的官吏伴着。
那朱衣官吏陪着笑,态度极是恭敬,接过属官递来的伞,欲亲自为陆存之遮雨,陆存之拒了,迈下台阶,陆家一个仆从已健步迎了上去。
正欲登车,陆存之发现了她,淡淡颔首,转头对陆睻说了甚,陆睻朝她走了过来。
十九抬起伞面,笑道:“我来接郎君。”
一夜诏狱,他仍是一副不沾尘埃的清俊模样,丝毫不见狼狈,一看即知并未受刑。
陆睻目光在她身上略停,没作声,径自上了马车。
十九收了伞,跟着钻进车厢,忽听他问:“公主今日入宫面圣,替我求情了?”
“算不得求情。”
十九瞥了眼阿继,放下门帘道,“父皇为奸人蒙蔽,我不过与他解释了一番。”
她眸光一转,不失时机地提起萧珈柔。
“倒是萧皇后,我瞧她颇担心郎君,可惜身不由己,依着我父皇的性子,她若给郎君说项,帮不了郎君不说,恐怕还自身难保。”
陆睻抱起双臂,问:“她既未开口,公主如何知她所想?”
十九一时语塞,想想道:“郎君不必介怀,我并无他意,只因同是女子,心生怜悯罢了。”
陆睻闭目倚着车壁,忽又问:“公主不想找出杀害秣陵侯的凶手?”
“朝廷自会捉拿真凶,何须我过问?我一介女子,不懂朝政大事,只盼郎君安好,别无所求。”
她在邺宁河白忙了一通,幸而潘扼之死是个好消息。
“秣陵侯于我只是有过几面之缘的无关之人。郎君还不信我么?”
陆睻没答,一回陆家,便被陆存之的人叫走了,晚膳也没回来用。
十九只道父子二人有事相商,没过问,自用过饭食,去庭院转了转。
日暮后雨停了,暗蓝天幕,眉月淡淡。
她独自登上荷塘那座凉亭,摸出酒盏、执壶,斟了满满一盏。
“雁姨,潘扼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