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教授的话音落在实木会议桌上。

    会议室内的气流停滞了一瞬。王编剧原本按在桌沿的双手猛地向回缩了半寸，她的瞳孔微微放大，视线在商教授和赵书尧之间快速游移。

    在影视编剧这个圈子里，梁正邦这个名字代表着极端的才华与极端的固执。

    那是一个敢在剧本围读会上，指着资方派来的小鲜肉鼻子痛骂对方文盲，随后直接违约走人的硬骨头。

    张总的呼吸节奏发生了一丝极其明显的改变。他将交叉在腹部的双手松开，身体向前探出，目光直直地锁定在赵书尧脸上，等待着一个确切的答复。

    赵书尧没有立刻出声，他伸手捏住青瓷茶杯的杯耳，将其平稳地放置在自己手边的杯垫正中央，视线顺着桌面的纹理，迎上商教授那带着几分探寻的目光。

    “说起来，这个本子还是商教授当初在姑苏时，无意间跟我提起，又通过中间人介绍过来的。”赵书尧嘴角向上拉扯出一个极为放松的弧度，声音在宽阔的会议室内传开。

    张总得到确认，立刻转头看向主位的商老。

    赵书尧没有给他们留出寒暄的空间，他十指交叉抵在下颌处，直接切入了对剧本的解剖。“那个剧本的大纲我看了。前十五集，完全是在用刀子刮骨头。”

    “他从万历十五年的江南税案起笔，写织造局账面上的百万两亏空，写内阁首辅与东林党在奏折里的咬文嚼字、党同伐异。”赵书尧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两下。

    “所有的权力倾轧、财政死局，甚至底层百姓在水灾里易子而食的惨状，他用一种极其冷静的白描手法全铺出来了，这部分，只要在镜头语言上稍加修饰，绝对能成为近十年历史剧的顶峰。”

    王明在旁边听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脑海中快速模拟这种硬核剧情投放到当前算法平台上的完播率，得出的结论极其惊人。

    “但是。”赵书尧话锋一转，原本随和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冷冽。

    这个停顿让在场高管的心脏跟着提了起来。王明调整了一下西装下摆，做好了接收坏消息的准备。

    “到了后半部分，整个剧本的逻辑体系出现了极度割裂的反应。”赵书尧看着王编剧，“资方强行介入了修改。他们试图在明朝中后期的背景下，洗白一些极其腐朽的官僚体系代表人物。更致命的是，他们硬生生把一条极其厚重的朝堂主线，拧成了一出大女主的戏码。”

    赵书尧靠在椅背上，摊开双手：“他们试图让一个女角色站在奉天殿外，指点江山，去影响首辅的决断。”

    “这已经不是在篡改历史，这是在侮辱正常观众的智商。明朝的政治生态，压根就不存在这种大女主生存的土壤。”

    王编剧推眼镜的手指顿在半空，这种将女性角色强行拔高至朝堂核心的做法，正是当下影视圈最为风靡的套路。

    她看着赵书尧，脑子里在寻找反驳的措辞，但搜寻了一圈，却找不到任何一个明朝妃嫔上朝听政的案例。

    商教授端起面前已经有些放凉的龙井茶，喝了一小口。老教授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赞赏。

    “小赵说的极是。”商教授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学术威压。他目光扫过对面的张总和市场部众人。

    “我们明朝的政治环境，没有那种后宫干政、垂帘听政的传统。明代的后宫，盛产的是贤后。”

    商教授伸出三根手指，开始给这群影视圈的高管进行历史扫盲。“你们去翻翻明史。马皇后、张太后，还有后来的李太后，这些女子，论手腕、论智慧，绝不输给前朝那些考中进士的大臣。”

    “在皇帝登基不稳、或者太子年幼需要庇护的极其关键的时刻，她们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用极其果断的政治手腕稳住朝局。”商教授放下手指，掌心平按在桌面上。

    “但最难能可贵的一点是什么？是一旦皇帝成年，一旦朝局进入正轨，她们会第一时间，极其主动地退居后宫。”

    商教授语气变得极其肃穆：“她们绝对不会去干涉外朝的政令，更不会为了娘家人的权力去牵绊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这种进退有度的大格局，这种将国家利益置于个人权力之上的政治自觉，比你们那些在剧本里整天算计下毒、靠着皇帝宠爱上位的大女主，要高级无数倍。”

    老教授的一席话，将整个会议室里的固有认知冲击得七零八落。

    张总坐在皮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画着圆圈。他在消化商教授抛出的这些人设。

    在2016年这个女性受众极度渴求独立和平权的当口，如果真能拍出这样一个“清醒、克制、拥有绝对大局观”的古代女性形象，这种反套路的冲击力，绝对能引爆社交网络的话题热度。

    “商教授这番话，算是给我这个满身铜臭味的人上了一课。”张总坐直身体，双手合十，对着商教授微微低头致意。

    随后，张总转过头，看向市场总监王明，给了他一个眼神。

    王明立刻心领神会。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拿着签字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两道横线，看向赵书尧。

    “赵老师，刚才您二位的话，我听得非常明白。”王明语气中多了一分向专业人士请教的敬意，“我完全认可这种不干政的贤后设定。”

    “但我们做市场的，必须要考虑剧情的冲突张力。如果不按资方原来那种大女主的矛盾去拍，那按照梁正邦先生最初的大纲……”

    王明笔尖点在纸面上：“如果将其直接搬上荧幕，市场反应会怎么样？”

    王编剧也紧跟着前倾身子，她作为内容端的执行者，必须把问题问到极其细致的程度。“赵老师，您既然对原大纲极其认可，那是不是意味着，梁编剧写的东西，已经完全契合真实的历史细节？”

    “如果真是这样，里面一旦存在生涩的政治体制，我们后续又该怎么去进行通俗化的调整呢？”

    面对两人极其密集的提问。赵书尧并没有急于作答。他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老白茶。

    温热的茶水顺着食道滑入胃部，他的大脑在快速调取前世无数成功影视剧作的底层爆款逻辑。

    两秒钟后，赵书尧将茶杯放回原位。他双手十指交叉，手肘支在桌面上，目光在众人脸上环视一圈。

    “王老师，剧本这种经过艺术加工的产物，永远做不到百分之百符合历史事实。”赵书尧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极强的节奏感。

    “梁正邦的本子在大的政治逻辑和大事件走向节点上，可以说是大差不差。但在一些人物关系和底层行为逻辑上，还缺了一点极其核心的灵魂。”

    “什么灵魂？”张总立刻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