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辛苦!

作品:《鸾引春昼

    日头从东边山脊翻过来的时候,新围村的田埂上已经站满了人。

    秦凤仪蹲在田埂边上,看着前面那块刚割完的稻田。

    谷茬齐根断了,茬口上还渗着乳白色的浆汁。

    空气里那股新割稻秆的涩味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混着泥土翻开的潮气和露水蒸腾的热气,厚厚地压在鼻腔里散不掉。

    汉子们排成一排。

    每人大腿根上围了一块粗麻布,身上的褂子早已搭在田埂边上的草堆上。

    后背全露在外面,皮肤黑红黑红地发着油亮。

    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在腰窝处汇成一道暗色的水痕,然后被腰间那根草绳吸进去,洇出一圈深色的湿印。

    有人抬手抹了一把额头,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肘窝处结了一层薄薄的汗碱。

    白花花地贴在皮肤上。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把捆好的稻穗。

    弯腰,脊背上的肌肉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

    抡臂,往木桶上摔。

    啪!

    谷粒四溅。

    有一粒弹到秦凤仪的脚背上,凉了一下。

    一把稻穗要摔七八下才能脱干净。

    穗轴在桶沿上磕第一次的时候谷粒崩出来几颗,磕第三次的时候才掉得多些,磕到第七下的时候穗尾的谷粒才不情不愿地脱落。

    然后是下一把。

    再下一把。

    一亩地要摔几千下。

    从早到晚,弯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

    秦凤仪看见最左边那个汉子摔了第十二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稻穗没攥稳滑脱出去半截,他又重新抓回来。

    他的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裂口。

    结了痂又被汗水泡发了,边缘泛着发白的软皮,像泡久了的纸页。

    他没有看那道裂口,攥紧稻穗,继续摔。

    秦凤仪看了一个上午。

    汉子们换了两拨人。

    第一拨人的褂子还搭在草堆上,湿透了,晒干了,又湿透了。

    第二拨人接手的时候,桶底下的谷粒才铺了浅浅一层,黄澄澄地挤在桶底的阴影里。

    谷壳在风里飘着,细碎的粉末落在她手背上。

    粗粝的一小片,她没拂掉。

    旁边有个老农户坐在田埂上。

    两只手撑着后腰慢慢揉,手指在腰椎两侧按了一下又一下,按到某处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他嘴里嘟囔,“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秦凤仪看他的脸,也不过就四十出头。

    他的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掌心横着三道深纹,每一道都像刀刻的沟壑。

    他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今儿这半块田,天黑前怕是干不完。”

    旁边的人没有答话,只是把腰又弯了一点,手指在后腰上多按了两下。

    风吹过来,新割稻秆的涩味混着汉子们身上的汗味。

    厚厚的一层,像是人从早到晚泡在里面腌透了才散出来。

    秦凤仪听见木桶上稻穗撞击的声音。

    啪,啪,啪。

    一下接一下,中间没有停顿,像有人拿钝器反复敲着一面旧鼓。

    她看了整整半天。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

    脚底踩到几粒从木桶边沿溅出来的谷粒。

    鞋底碾过去,壳碎了,米粒粉白的断面露出来。

    她蹲下来捡了一粒放在掌心里看。

    日头照在上面,米粒边缘还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她又看了一眼坐在田埂上撑着后腰的那个农户,他正把脑袋埋进膝盖里歇气,后背的汗水在日头底下反着一层细碎的亮光。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该这么累。

    晚上,秦凤仪把天算书从枕下翻出来的时候,邱大壮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

    秦凤仪没有抬头,继续一页一页往后翻。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灯芯结了花,她用指甲掐掉。

    翻到“农器篇”末几页的时候停住了。

    上面画着一组手摇齿轮的示意图,旁边有一行小字。

    炭笔写的,笔画已经淡了。

    齿比三比一,力省而速增。

    她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把书摊平在桌面上,拿炭条在木板上画了第一版草图。

    画到一半门被推开,邱大壮端着个粗瓷碗走进来,碗沿冒着热气。

    他把碗放在桌角,低头看了一眼她画的东西,“这是什么?”

    “脱粒机。”

    秦凤仪没有抬头,炭条在木板边缘划了一道线。

    “手摇的……一个人摇手柄,能顶三个人工。”

    邱大壮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画的这个,要用多少木料?”

    “先试一台看看,估计得老槐木五根。”

    邱大壮弯腰把碗沿上溢出来的米汤擦掉,“明天我跟你去县城挑。”

    翌日一早。

    邱大壮赶着借来的板车,秦凤仪和繁星坐在车板上,三人一块儿进了县城。

    木料行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坐在木头堆旁边抽旱烟。

    秦凤仪蹲下去一根一根敲,邱大壮站在旁边看她敲,她不说话他也不催。

    敲到第三根的时候邱大壮才不禁问了一嘴:“你敲什么呢?”

    “听声音。闷的不要,空的不要,只有这种……笃笃脆响的,才能用。”

    邱大壮学着她的样子蹲下来,也拿指节敲了一根。

    听了一遍,又敲了一根。

    他挠了挠头,“听不懂啊。”

    秦凤仪嘴角动了一下:“我挑好了,你搬就行。”

    很快,五根老槐木装上板车。

    邱大壮在前面拉,秦凤仪在后面扶着。

    车轴吱呀吱呀地响了一路。

    繁星坐在车板上的木头堆中间,两只手扶着木料边缘,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回到院子之后邱大壮就没走。

    秦凤仪锯木料,他帮着扶。

    她刨平板面,他蹲在旁边递刨花。

    她凿榫眼凿偏了,他伸手接过来看了两眼,试着往下凿了一刀。

    “是这样吗?”

    秦凤仪看了一会儿他手里的榫眼,“力道再轻一点,往下收半寸,就对了。”

    邱大壮照做,榫眼边沿齐整了。

    他把凿子递回去的时候忍不住问道:“这东西做好了,真能省人?”

    “能啊!”

    “那咱们是得做出来。”

    邱大壮没再多问,转身去搬另一根木头。

    邱小苗进门的时候秦凤仪正蹲在地上磨齿轮。

    锉刀推过去铁屑簌簌地掉,落在脚面上密密麻麻一层细碎的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