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Chapter 29

作品:《春日悬空

    黛溪位于南浦市的东边,地势南北高而中间低,四面群山竞秀、溪河密布,是一座山川秀美的小县城。

    令琪自打出生起便没离开过这里,他守着一间破陋的平房小院,穿行在长街小巷,度过了十四个春夏秋冬。

    他其实不太想长大,因为长大意味着个子变高、手脚变长,去年的衣服今年就不能穿了。

    他没有爸爸,妈妈也行踪不定,一两个月不回一次家,他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她。

    父母不在其位,令琪和刚满三岁的弟弟令恺被丢在家里,无人看顾,一大一小缺衣少食,伸着手也不晓得找谁要。

    左邻右舍再如何热心接济,也不可能代养两个孩子,令琪只能穷尽办法照顾自己和弟弟;他勤快地学做饭,还要料理家务,一张脸瘦得又小又尖,五官和肤色肖似母亲,精巧白皙,惹人怜爱,时常仗着嘴甜乖巧,去东家讨点菜、西家摘些瓜,勉强可以维持自己和弟弟的温饱。

    只是养小孩哪儿有那么容易,他每天上学,都看得见同学们炫耀新买的手机和手表,还有学校门口扎堆儿的小摊贩,每到放学就人满为患,卤味和炸串的油香扑鼻,蓬松的棉花糖和各色饮料,使他眼花缭乱、饥肠辘辘。

    就算他一天三顿都能填饱肚子,路过小卖部和小吃摊还是会嘴馋,馋虫在胃里钻来钻去,令他抓心挠肝、不敢久留。

    他领着微薄的贫困生助学金,买不起合身的衣裤和鞋子,所以哪怕品学兼优,每天面对着同学仍然自卑。

    他也想要吃得好、穿得好,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活着。

    幸好幸好,他还有个很好的朋友,而朋友恰好又有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亲妈。

    曾骅每周五都会拎着蛋糕、盒装饼干,或一大袋超市零食,还有一个装着三百现金的信封来家里找他。

    风雨无阻,从不更改。

    这是令琪每个礼拜最期待的一天,他会早早地回家,但不进屋,抬出一根小板凳,和弟弟一人坐一头,望眼欲穿地瞧着门外。

    几年前,他和曾骅还是一家人,他的妈妈带着他,曾骅的爸爸带着曾骅,重组的一家四口住在一间楼房里。

    然而一场滂沱大雨带走了继父,送来了呱呱坠地的幼弟。

    继父去世后,令琪的妈妈把那套新房卖了,带着他和弟弟搬回了老房子;曾骅也被亲生母亲带走,他们俩又恢复成同岁不同校的朋友关系。

    曾骅的生母很嫌弃前夫,当然也嫌弃前夫找的第二任妻子,以及这两口子搞出来的拖油瓶。

    但是人都死了,前夫找的那个女人又压根不是当妈的料,她作为知情人、旁观者,碍于儿子的死缠烂打,和身为人母的恻隐之心,再加之钱财上的确宽裕,便每个月省出一笔打牌钱,分四次交给曾骅,拿去救济那俩可怜小鬼。

    这也算家庭教育的一环,她儿子早慧、明事理,这种孩子你不早早地教他为人处事,等他心智成熟、主意愈发大了,就再也不会听你的了。

    曾骅成绩优异,考试名次从未掉出过年级前三,母亲不操心他的学习,只想多培养他独当一面的能力。

    每周五放学,曾骅回家把书包一放,从母亲那儿领了钱,带上本周的作业和练习册,再出门买点零食小吃,马不停蹄地前往继母的家,如满载而归的猎人一般,出现在令琪和令恺的门前。

    一人高的围墙由青砖砌成,圈住四四方方的狭窄小院,院里种的花卉早已枯败,杂草在砖缝里生根,青苔悄然侵蚀着墙角与地面。

    只剩下一棵石榴树还生机勃勃,枝桠横着散开,绿叶陪衬着红花,灯笼似的小花盛开后零落,薄薄地铺在地上,犹如鞭炮放完后遗留的碎屑,平添几许热烈和喜庆。

    令琪这会儿一般什么也不干,只是坐在板凳上,托着腮张望,小恺蹲在一旁捡落花、数蚂蚁,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着谁都听不懂的幼儿语。

    曾骅知道他在等,总是来得很快,最后一段路用跑的,两腿生风地穿过巷子,在抵达他家之前就会高喊他的名字:“夕夕!”

    令琪的农历生日是七夕这天,妈妈不会取名字,挑了个谐音的“琪”字作他的大名,小名管他叫夕夕。

    不过妈妈很少这么叫他,除非她那天心情特别好。

    令琪听到声音,倏地起身开门,然后将人迎进家门,小恺这时也会高兴得蹦蹦跳跳,喊着:“哥!哥!”

    曾骅把一大袋零食交到他手里,进屋搬出折叠小桌和凳子,两大一小同坐在石榴树下,开始消灭零食。

    小恺不能吃太甜的,令琪剥开一根肉肠喂给弟弟,自己则撕开一支棒棒糖塞进嘴里。

    这是最经济实惠的解馋方式,糖分能够带来巨大的即时满足感,硬糖还能在嘴里含很久,吃完后嘴里像打了一层甜蜡,味蕾变得麻木,暂时就不想吃别的了。

    令琪每回馋到坐立难安,就会这样奖励自己。

    “你吃这个,这个好吃。”曾骅把一盒进口糖果递给他。

    令琪收下了,却不马上拆开,只研究着包装上的字样,是没见过的牌子。

    曾骅的手伸了第二遍,把装着钱的信封也递给他,并说:“我多放了两百进去,你自己看着花吧。”

    令琪接过信封,数了数里面的现金,问:“你哪儿来的钱?”

    曾骅的妈妈愿意无条件资助他和小恺,但从不和他们俩接触,几乎是避之不及,唯恐被他们缠上,钱方面也不会多给,所以这多出的二百元,只能是曾骅自掏腰包。

    “前阵子我小姨给的,她还让我别告诉我妈。”曾骅说,“她给了挺多的,我一分没花,全都攒起来了,你安心收着吧。”

    令琪要是一个人生活,这钱他肯定不会要,可他还带着一个弟弟,弟弟比他长得更快,花钱的地方也更多,他只好模仿着大人的口气说:“那这钱我给小恺存着。”

    曾骅扑哧大笑,主动拆掉糖果的包装,剥下糖纸喂了一块儿到他嘴边,“吃吧,这个也是我小姨寄来的,没花我的钱。”

    令琪张嘴咬住,丝滑醇香的甜味在舌尖融化,巧克力味儿的,不腻也不苦,口感好极了。

    曾骅问:“我是不是没骗你?比超市卖的好吃多了。”

    “嗯!”令琪含着糖点点头。

    三岁的弟弟看他吃,鼓鼓的腮帮子里食物还没咽下去,就伸出黏糊糊的小手来扒拉他的胳膊,嘤咛叫唤着朝他讨要。

    曾骅的手臂横过桌边,将小恺拉过来,捞起小不点儿弟弟抱到腿上。

    令恺小是小,但脸圆圆的、胳膊腿儿肉墩墩,衣服也不算脏,可见被养得很好,方才独自蹲在地上玩得满头大汗,搂在怀里像只凌乱潮湿的小狗。

    令琪不慌不忙地剥开第二块糖,掰下一瓣易吞咽的大小,等弟弟咽完嘴里的,再喂新的。

    小恺有的吃就不闹了,令琪趁此时机和曾骅聊一聊过去一周,各自学校和班级里发生的趣事。

    他们并不在同一所中学念书,曾骅上的是本地仅有的一所私立学校初中部,学费昂贵;令琪按户口分配,在离家不远的一所公立初中上学。

    两间学校的师资力量和教学水平有差距,不过教材总归用的是同一套,曾骅每个星期五登门,除了给他们送吃的,也是为了和他分享自己学校的教辅资料和试卷,给他讲讲题,帮他补补课。

    两人约好了要考南浦市区的同一所高中,曾骅的成绩稳上,令琪的分数有点悬,还得努努力。

    如果不慎写作业和讨论错题到深夜,曾骅通常会留宿一夜,第二天继续给他辅导功课。

    令琪的学习成绩不理想

    ,并不是他用功程度不够,或智力悟性上不如曾骅,而是受生活拖累的缘故。

    他一个人操持着一个家,和弟弟患难与共,很难有整段时间静下心来温书写题;他记挂的琐事太多,思维一涣散,难免注意力不集中。

    还好曾骅能看出他的薄弱项,对症下药地帮他梳理解题思路,教他怎样归纳知识点背书才能事半功倍。

    所以他这失怙失恃的日子过得虽然艰苦,但还算有盼头有滋味。

    令琪从懂事起,就不再把希望寄托在妈妈身上了。

    因为他朦胧地感知到,妈妈并不想待在家里抚养他和弟弟。

    妈妈认为这不是她最好的命,只要她不放弃追寻,她早晚能摆脱这样的生活。

    如果妈妈在外面过得更开心,那就让妈妈开心地活着吧。

    没有妈妈的这几年,他和弟弟不也健康地长大了吗?

    或许妈妈正是清楚他有能力照顾好自己和弟弟,才任性地不回家的。

    是他害得妈妈丧偶,那么他理应承担起哺育和教养弟弟的职责。

    而曾骅对他这么好,大约是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了;倘若继父死得再晚一点,小恺就不会叫令恺,而应该叫曾恺。

    曾骅不止是在帮助他,也是在帮忙照料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两人在责任心和担当上,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情——都很想把未曾得到过的安稳和关注,给予共同的弟弟。

    曾骅的情况比令琪略好些,他自幼父母便离婚分居,两人都潇洒随性、不顾家,爱在外面结交朋友,吃喝玩乐;谁有空谁就负责带孩子,于是曾骅常年像皮球一样,被父母踢来踢去。

    现在他长大了,父亲去世,母亲人到中年,玩心大减,才琢磨起孩子的教育问题。

    只是曾骅的母亲到底不是一个贤妻良母,她连亲生儿子都懒得手把手地带大,怎么可能去帮前夫养孩子?

    每个月给点钱算她仁至义尽了,权当资助山区穷苦学生。

    令琪拿着这份钱,一分一厘都不敢乱花,他怕弟弟生病、营养不良,宁可自己少吃少穿,也要给弟弟奶粉和肉菜管够。

    什么时候能买衣服,什么时候能换一双新鞋,都要量入为出、持筹握算。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十一岁起就学会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了。

    五月将近入夏,天色暗得晚,屋檐下的吊灯一亮,院子里蚊子变多。

    曾骅把桌椅板凳收进屋,归置放好,带着小恺在客厅里看破旧的二手绘本。

    晚上零食吃多了没胃口吃正餐,令琪煮了两碗清汤挂面,煎了三个鸡蛋,拌上一碟凉菜,然后从自己碗里挑出适量的面条,盛到弟弟专用的不锈钢小碗里,再叫他们开饭。

    小恺系上了围兜,自己学用筷子从碗中夹面条吃,夹不稳掉到了桌上,又用手去捡,吃没吃多少,却把桌面搞得一塌糊涂。

    令琪小时候就因为筷子用不好,总被妈妈抽手板心,可疼了;他不想弟弟也受这罪,所以每顿饭前都会把餐桌擦洗一遍,尽量不因为卫生和习惯问题而打骂训斥弟弟。

    曾骅看不过眼,将小恺的碗接了过来,习以为常地喂弟弟吃饭,同时对他说:“我今天路过商场,看里面新开了一家儿童乐园,明天我们带小恺去玩儿?”

    令琪只关心一个问题,“贵吗?”

    “不算?明天去问问。”曾骅道。

    “我想吃冰淇淋。”令琪对着碗里的面汤许愿。

    曾骅答应他:“那明天就去吃冰淇淋。”

    令琪会心地笑了起来,不自觉地期盼起明天的到来。

    彼时他还不满十四岁,生活最大的指望和突如其来的幸福,便是一支香甜可口的冰淇淋。

    贫穷孤苦是真,简单快乐也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