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表白

作品:《绾君心

    沈府中堂内,沈时舟低着脑袋跪在地上,只有烛火轻轻摇曳着噼啪作响。

    半晌,沈时清眼见三人皆不言语,便开口先打破寂静“父亲,二弟在家庙已跪了许久,冬日里地上凉,唯恐伤了身子,不如让他起来说话吧。”

    沈夫人见状也心疼,赶忙从位置上起身想去把他扶起来。

    “不必扶他,他自己有腿,起的来。”

    沈夫人悻悻地收回了伸出的手。沈时舟只能手拄着地,才勉强从地上站起来。

    兄长拿胳膊肘杵了杵他,“呆愣着做什么,快跟父亲母亲赔个不是。”

    “父亲,母亲。”沈时舟躬身行礼,“今日我闯下祸事,破了礼法,乃是孩儿一人之责,与阿枝无关。孩儿甘愿一己承担,望父母莫要牵连怪罪阿枝。”

    沈大人猛地一掌拍在几案上,本来强行压抑的怒火瞬间炸开,“你若非黄口小儿?此事惩戒过后便可结束,你可知明日一早,整个京杭郡乃至府衙如何看待你,看待我沈府?传我沈家清贵欺侮婢女,这要是传出去,唉——”

    沈父抬手扶着额头叹气不敢再继续想下去。沈时舟伫立在原地眉头微微蹙着,抿嘴不言。

    此刻他才明白今日的处境有多艰难,他只想着护着阿枝将这祸事认下,却不曾想父亲一生清廉端正,最注重名声。如今若传出去,必是有损他清誉。

    烛火下,父亲两鬓斑白,昔日挺拔的肩背如今也因年岁增长而微微塌陷。

    “父亲。”他鼻头一酸,走向前,想要去伸手触摸那个儿时将自己抗在背上的眉眼皆是笑意的人。

    “罢了,既然祸事已成定局,再多加责备也是于事无补。”沈太守摇了摇头,“我年纪大了损失些清誉自然也无妨,可你不同,你是父亲看着长大的,自幼聪慧好读,夜以继日,才有了如今的出息,断断不能让这流言蜚语断了仕途啊。”

    “孩儿愿求娶阿枝。”沈时舟抬手撩起长袍,重重地跪在地上,眼神坚定,“孩儿真心心悦阿枝,还望父亲成全。”

    “眼下也只有借此来堵住悠悠之口”沈太守点头默许了他的请求。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父亲的下一句话便直接给他的心浇了盆冷水,从头凉到了脚!

    “只是她一介婢女,身份卑微,配不得发妻之位,你若当真中意,娶来作妾室也使得。”

    他猛地抬眼望向父亲,心中怒意翻滚,便扬声质问反驳到,“父亲自幼教我待人当不分高下,如今竟和母亲一般,也存着门第偏见么?”

    沈夫人闻言,只觉得一股火直冲头顶,再也按捺不住,她起身跨步向前,扬手便一巴掌落在了他的脸上,“不孝之子!”

    “二弟,不得无礼。”沈时清连忙上前劝阻,平日里二弟温文尔雅,从未对父兄有不敬之举,有如今竟然也会为了心爱女子与父亲争执。

    只是现在双方都在气头上,应先服软才是,“父亲母亲也是为你好,你先应下,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阿兄是不是也觉得阿枝配不得发妻?”

    “我,”沈时清一时语塞,本来只是来劝和,怎么忽然间问题落到了他身上,“我没有。”

    “既没有,那兄长就莫再管了。”

    沈时舟头下颌紧绷,头微微偏着不去看他们,纵使半边脸上火辣辣地疼,可也比不上内心的苦闷。

    沈夫人也知刚才下手重了,语气稍稍温和了下来,“舟儿,多少高门贵女你瞧不上!怎么偏偏对这婢女发了狠动了情?”

    她恨铁不成钢,急的直拍桌子,“她到底有哪点可与你相配!你娶作妾室已是她祖上烧了高香了!”

    “父亲,母亲,莫再说了!孩儿只有一句话告知,我要娶阿枝作正妻,其他我谁也不要!”

    沈太守盯着堂下跪着的人,心中也生出了几分心疼。从小舟儿便是两个孩子中最听话却也最像他的。虽然表面上谦逊有礼,可内心倔强,一旦自己认定的事便只会一股脑不回头地走下去。

    “今日天色已晚,清儿你们一家在府上住一晚,明日一早再回吧。”

    “孩儿知道了。”沈时清俯身行礼,抬头望了望沈时舟,他自然不想留二弟独自一人在这。“那二弟——”

    “也随你一块下去吧。”

    月色如水,可月下之人却一身疮痍。沈时舟走到门口,抬手却愣在原地。

    他怯懦了,此刻他不知如何告诉她今天的一切纷争皆由她而起,更不知如何面对今夜过后二人的关系会发生什么改变。

    父亲并未同意他的求娶,那明日满府上下会不会知晓她有孕事实,她有权知道真相,也有权知道自己心悦于她。

    思忖良久,他抬手扣门。

    “公子,你脸怎么了,我去寻个冰袋给你敷敷。”慕容枝起身想要从床榻上下来。

    沈时舟抬手拦住,嘴角扯过一丝微笑,“不碍事的,刚才冲撞了母亲,她责罚也是我应得的。”

    良久,他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阿枝,我有一事要同你讲。”

    “嗯?”

    “你可知今日大夫替你包扎诊脉时诊出了什么?”

    慕容枝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不禁挠了挠头,眼神里全是茫然,难不成她罹患重病,不久于人世?

    “不知。”实在想不出来,她开口道,“公子但说无妨。”

    “阿枝,你可知自己已怀有一月多身孕。”

    沈时舟的声音不大,却重重地砸在她心上。有孕?是离宫前夜那次?慕容枝怔在原地,一脸的不可置信,胸口也闷闷的生疼,仿佛有人将它按着,狠狠绞着。

    她全身力气仿佛被抽干一样,良久才慢慢问道,“怎么可能?”

    与其是说给沈时舟听,不如说是说给她自己听。明明好不容易逃出了深宫,明明都要开启新生活了,怎么偏偏在离宫前夜二人有了孩子。

    她脆弱的神情被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伸手握住慕容枝的手,可下一秒,她便将手抽回。

    “公子,这不合规矩。”

    “阿枝,上京城一面,其实我早已倾心,这段日子的朝夕相处,你让我见识到了原来女子也可以如此鲜活可爱,努力上进,”

    他抬手将她鬓间碎发拨开,眼里的深情快要溢出来,“你不会因为困苦而丢掉对生活的热情,你也不会沉溺在苦痛中,而是选择微笑往前走。我心悦你,我想替你承担你的烦恼苦痛,想让你做个开心

    自在无烦扰的娘子,坚定地陪在你身边,护你余生,好吗?”

    慕容还没从她有孕的事实中反应过来,沈时舟的一番表白更是让她不知所措了起来。

    虽然他一字一句都满是真诚,可她只是婢女,二人如今身份本就有着天差地别的鸿沟,更不要说她身上还怀有他人骨肉。他的深情于她而言只能是沉重的负担,并无其他。

    她低头,伸手绞弄着衣角,苦涩一笑,“沈大人莫要取笑我了。”

    “我没有。”他疾声厉色解释,生怕她误会自己一点,“我说的是真的。”

    “就算真又如何,难不成公子要娶我吗?娶一个婢女?”慕容枝只想让他知难而退,二人身份悬殊,他本就不该生出这等不成熟的想法。

    “我为何娶不得?只要你可肯嫁,父亲母亲那里我自然会想办法。”

    见他还是冥顽不灵,她深吸一口气,说着刺人的话语,“那公子是要准备为我孩儿当后爹吗?”

    沈时舟心头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抓的生疼。

    他不是不知道她腹中胎儿是旁人的,只是比起得到她,就算与人当后爹又如何?

    “如何使不得?”

    “当真是荒唐至极!”

    简直不可理喻!慕容枝转过身不再理他,“我困了,公子还请自重!”

    室内顿时陷入了一阵冷寂,只听得见二人的呼吸声在彼此间回荡。

    “那你今夜好生歇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请便!”

    待沈时舟将门轻轻阖上,慕容枝才敢小声地啜泣起来。

    昔日的爱恨全部如画一般在脑海里展开,他的温柔缱绻,他吻上自己时的情难自控。

    慕容枝不明白,为什么是现在?哪怕这个孩子早一点来她身边,那他们二人便也不会是现在这番光景。老天当真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曾经那么想要一个他俩的孩子,却始终没有如愿,若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想必心里也是美的吧。

    只是所有的一切都不可能了,京杭郡离上京上千里路,他们的恩情早已阻隔在这万千的山水之间了。

    隔壁厢房内,唐婉将孩子哄睡后交给奶娘,随后便来到床榻与沈时清对卧而眠。

    “夫君,父亲如此严厉,今日二弟在中堂厅内如何自处啊?”

    “自然是要求娶那婢女。”

    唐婉往他怀里靠了靠,“猜出来了,白日里,湘儿不慎将彩鞠踢到她头上,流了血,你是没瞧见二弟那担心的样子呢?”

    “还有这事?”沈时舟扶住额头,“许久不来府上,今日倒是开了眼,娘子说的对,是家事,也确是大事,而且是不得了的大事!明天唯恐沈府要变天了!”

    “变什么天,我今夜瞧着月明星稀,明天定是个顶好的天。”

    沈时清一把将唐婉往自己怀里搂了搂,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真是我的好娘子。”

    下一秒,大手便不自觉地朝被窝中不可见的地方摸去。

    “登徒子!”唐婉嗔怪道。

    可沈时清可没有要停下动作的表现。月色高悬,明天是个不错的天,今夜也是个不错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