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娜也许未必完全理解，但她把这句话记住了。

    凭借拥有他阉割版超级大脑的记忆能力，她几乎可以一字不差地保存林默说过的每一句重要的话。

    共同生活实验逐渐延长以后，研究人员开始允许两个孩子离开固定游戏室，前往他们特地对研究区改造后的一些区域。

    虽然活动范围依旧十分有限，但乔安娜明显乐在其中，除此之外她还算得了不少的新玩具。

    这一天，两人刚刚结束共同用餐，一名护理人员在前方引路，林默和乔安娜走在后面。

    乔安娜手中拿着一个刚刚得到的蓝色塑料球，她最近正在练习边走路边控制手指力量。

    塑料球十分普通，但姑且也可以算是得到了新玩具，按照她曾经的力量，只要稍微分神就会直接捏碎。

    可从餐厅出来以后，它始终保持完好。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一扇门突然开启。

    另一名普通研究人员抱着一叠文件走出来，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

    她显然没有提前收到乔安娜会经过这里的通知。

    抬头看见乔安娜的一瞬间，她整个人明显僵住，手中的文件也险些掉落。

    乔安娜发现了她，随后停下脚步，女人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只是很小的一步，却足够明显，看的林默都有些惊愕了。

    吓的林默又赶紧看了看乔安娜。

    没啥变化啊，看得出很可爱了，有必要这么害怕的吗？

    可接下来，林默明显感知到那女人的肩膀紧绷，呼吸加快，也不像是装的，目光先落在乔安娜身上。

    引路的护理人员立刻反应过来说道：“不要停留，继续前进。”

    年轻女人迅速贴到墙边，为他们让开通道。

    乔安娜没有继续走，她看着对方的脸，想到了一年以前。

    过去，她经常看见护理人员后退，也听过他们在自己靠近时呼吸变得急促。

    但那时的她并不理解，她只是把这些行为当成一种固定反应，如同灯光会在门打开时亮起，广播会在实验结束时响起。

    可在与林默接触以后，她开始学会辨认一些情绪。

    开心，生气，不愿意，紧张......还有害怕。

    此刻，年轻护理人员脸上的表情，与绘本中那些遇到犯人遇到超级英雄的人几乎一模一样。

    片刻后，乔安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蓝色塑料球依旧完好。

    “走吧。”

    林默轻声说道，乔安娜开始默默跟随他前进。

    经过年轻女人身旁时，对方几乎屏住了呼吸，直到两人走出很远，身后才传来一声压抑而短促的吐气声。

    那天剩下的活动中，乔安娜也变得异常安静。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椅子拖到林默旁边，也没有主动选择游戏。

    可林默知道，她在想走廊上发生的事情，你看，给这孩子都整应激了，到头来得是他来哄，真的蠢啊。

    “你怎么了？”林默旋即询问。

    乔安娜微微摇头。

    “没什么。”

    算了，也许她也会自己想开，林默没有逼她，对于乔安娜而言，理解他人的恐惧是一件复杂的事。

    她需要先自己消化，那天的活动结束后，她也没有再提起。

    直到一天后，两人再次见面。

    安静了很久后，她忽然问道：“他们为什么怕我？”

    林默放下手中的图卡。

    乔安娜正看着他。

    “谁？”

    “走廊的人。”

    她记得很清楚，伸出双手比划着那个女人看，还一边用表情做出惊恐的样子。

    “她看见我，就后退。”

    这样丰富的情感表达，在林默这里也是少有的，林默想了想，他是可以给出许多更加温和的回答。

    比如因为她不了解你，因为她胆子很小之类的。

    这些说法都能暂时安慰乔安娜，但是林默感觉说这些不符合他本心，是在回避真正的原因。。

    林默不希望用谎言建立她的认知，如他，给出了一个让乔安娜没听过的答案。

    “因为你很强。”

    林默说着。

    乔安娜看着林默，浅色的眼神微微一凝，表情也疑惑起来。

    “为什么，强就会被怕？”

    “如果一个人不知道你会不会伤害她，她就可能害怕。”

    “可我没有伤害她。”乔安娜有点着急的想要解释。

    “但是她不知道。”林默微微一顿，接着说：“人对比自己强的人天生都会抱有敬畏心，这敬畏心通常会因为某种原因演变为恐惧。”

    “就像你之前伤害过他人，别人也可能会认为你会对他出手。”

    乔安娜的眉头皱了起来，有点不甘心的说。

    “以前不是故意。”

    “我知道。”

    “她不知道？”

    “她？也可能知道。”

    林默沉默一下。“但知道不是故意，也不代表马上就不会害怕。”

    乔安娜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她问了一个特别的问题：“那你为什么不怕？”

    这个问题让林默突然静下来。

    最直接的答案是，因为乔安娜伤害不了他，以他目前展现出的防御能力，即使她失控，也很难真正对他造成严重伤害。

    还有一个更容易理解的答案，因为他比她更强。

    只要让乔安娜相信这一点，她就会把林默视为不会受到威胁的对象，可那样一来，她的安全感便会建立在力量比较上。

    林默不想这样回答，他看着乔安娜浅色的眼睛。

    过了几秒，才说道：“可能因为我跟你一样吧。”

    乔安娜明显怔住。

    “一样？”

    “我们都有别人没有的能力，还住在同一个地方。”

    林默说道：“所以我知道，你不是每次都想伤害人。”

    乔安娜认真看着他，最后认真的点了点头，没有在说话了，转头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只不过好像更粘林默了。

    以前玩游戏她还会自己玩一玩，林默有时候在一旁看看垃圾小话本，污染污染眼睛。

    可之后日子里，乔安娜每次都会缠着林默让他带着她玩。

    也许那天乔安娜最先记住的，仍然是那句我跟你一样。

    从出生以来，她第一次真正获得了同类的概念。

    只有林默不会，林默能够承受她的力量。

    知道她为什么控制不好，也理解她并不是每次都故意造成伤害。

    他们拥有相似的能力，被关在相似的房间，接受相似的实验。

    在乔安娜简单的认知中，这意味着林默属于她所在的那一边，也就是说。

    林默一定会是她的，也只能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