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死亡通知书

作品:《东莞打工妹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派出所的人来了。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厂门口,先下来的是昨晚那个高个子治安员.

    后面跟着两个穿警服的,一个夹着公文包,一个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

    车间里所有人都停了手。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门口。

    那股气氛不对,三个穿制服的人走进台面车间的时候,空气里弥漫了一整夜的胶水味都压不住那股冷森森的气息。

    高个子站在车间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拍,最后落在刘小芳身上。

    “刘小芳,出来一下。”

    车间外面,穿警服的中年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到刘小芳面前,纸是白色的,抬头印着红色的公章。

    “这是死亡通知书,你看看。”

    刘小芳接过那张纸。

    上面写着几行字,几十个字,就把一个人的一辈子给结了。

    陈伟强,男,二十六岁,河南省西平县人。于三月二十三日晚在塘厦镇溜冰场被人用锐器刺伤腹部,送医途中失血过多死亡。经初步调查,系他人故意伤害致死。此致。

    中年警察把笔递过来。

    “家属签字。”

    “我不算家属。”

    “知道,但他在东莞没有直系家属,你是最后一个跟他在一起的人,你先签,后面我们通知他老家的家属来补签。”

    “凶手抓到了吗?”

    “还在追查。”

    “那五个黄毛,溜冰场应该有人认识。”

    “我们问过溜冰场老板了,他说那几个人不是常客,没见过。其他在场的我们也问了几个,都说不知道。”

    中年警察把通知书收回公文包,语气公式化。

    “有进展会通知你,他老家的地址你写一下。”

    刘小芳把地址写在另一张纸上,这个地址她看过很多次,在汇款单上,在信封上,在帮陈伟强填各种表格的时候。

    从今天起,不会再写了。

    中年警察接过地址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他的遗物,你们厂里派人去派出所领一下,还有事吗?”

    “后面怎么处理?”

    “什么怎么处理?”

    “凶手没抓到,家属来了找谁对接,后续赔偿有没有,丧葬费谁出。”

    中年警察看了刘小芳一眼。

    “凶手我们会继续追查,家属来了直接到塘厦分局。赔偿的事要等抓到凶手之后法院判,丧葬费你们厂里先垫一下,到时候拿发票到分局报销,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

    面包车开走了。

    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在厂门口的阳光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整个过程前后不到十五分钟,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安慰的话,没有后续处理方案。

    只有一张纸,一个签字,一个地址。十五分钟,一个人从报案到结案,全办完了。

    刘小芳站在厂门口,看着面包车拐过街角。

    手里那张死亡通知书的复印件被风吹得哗哗响,纸角打在手背上。没哭,眼泪昨晚已经流干了。

    李晨从车间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小芳姐。”

    “没事。”

    “我陪你去派出所领东西。”

    “不用,我自己去。”

    “我陪你去。”

    “你脸上还没好利索呢。”

    “比昨天好多了。”

    “行吧,下午下了班去。”

    回到车间,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她。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假装在调铲皮刀的角度,有人把手里的皮料翻来覆去地看,好像那张皮料上突然长出了花。

    刘小芳坐回自己的工位上,拿起刷子,蘸了胶水,对着面前那张皮料的边缘刷下去。刷得很稳。跟昨天一样稳,跟前天一样稳,跟四年来每一天一样稳。

    折边,刷胶水,敲锤子,流水线上的活没有因为任何人的死而停下来。

    邹连梅站在物料架旁边。

    从车间门口到工位,她的眼睛一直追着刘小芳的背影。

    那个四川女人蹲在台面前面,肩膀没有抖,背挺得很直。太直了,直得让人不敢靠近。

    然后她的视线转到了李晨身上。

    李晨站在二拉的排头,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头,对上邹连梅的目光。

    邹连梅把皮料往物料架上一搁,走过来。

    “李晨。”

    “怎么了?”

    “你昨晚是不是跟刘小芳去溜冰场了。”

    “是。”

    “陈伟强被捅的时候你在场。”

    “在场。”

    “你跟陈文勇打架的时候脸上挂了彩,还没好利索,又去跟另一帮人打架。”

    “没打,陈伟强一个人上的。”

    “你拦了吗。”

    李晨没说话。

    “你拦了吗?”

    李红梅这一声高了半拍,旁边几个台面工转头看过来,又赶紧转回去。

    “我问你,你拦了没有?”

    “拦了,没拦住。”

    “没拦住你就看着他被人捅?你一个当拉长的人,带着手下的人去溜冰场,出了人命你负得起责吗?”

    “溜冰场是小芳姐拉我去的。”

    “她拉你去你就去?她拉你去死你也去?”

    李晨把铲皮刀放在台面上,抬起头,看着邹连梅的眼睛。

    “我跟你说话呢,你看什么。”

    “姐。”

    听到李晨这一称呼变化,邹连梅的表情变了。

    “你叫我什么。”

    “姐,邹连梅,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来了。”

    车间里的胶水味忽然变得很浓,铲皮刀敲在铁皮台面上的声音、锤子敲皮边的声音、隔壁车位组平车哒哒哒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在。

    但邹连梅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旁边工位的人以为他们在聊什么技术问题。

    “认出你来又怎么样。”

    她的声音变轻了,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透不过气的轻。

    “我能把芳芳还给你吗。”

    李晨低下头。

    “你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吗。”

    “听别人说,在做小姐。”

    “听别人说。”

    邹连梅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你什么都是听别人说。她跟煤老板跑了,你听别人说。她来东莞了,你听别人说。她在做小姐,你还是听别人说。你自己见到过吗?”

    “没有。”

    “你知道原因吗?”

    “不知道。”

    “那你来东莞找她,找到之后呢?”

    邹连梅往前逼了一步。

    “你想怎么样?骂她一顿?打她一顿?还是跟她说没关系我不在乎你做过什么,跟我回去结婚?你说得出口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铲皮刀。

    一刀一刀地铲在李晨心里最软的那块皮料上,铲得很薄,薄得快要透光了。

    “你说不出口,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李晨抬起头。

    “那你告诉我。”

    “我告诉你什么。”

    “她为什么跟煤老板跑,为什么来东莞,为什么做那个。”

    “告诉你有什么用,能把她变回来吗,能让时光倒回去吗。”

    李晨愣住了。

    “她坐那辆桑塔纳走的时候,你手里还拎着一袋灯盏糍粑吧。”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她跟我说过你。”

    邹连梅停了一下。

    “她说你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害怕。她不敢跟你在一起,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那种干净的人,她从小就不是。”

    “所以她就跟了煤老板?”

    “对,煤老板脏,她也脏,脏的人跟脏的人在一起,没有负担,你明白了吗。”

    李晨没有说话。

    “你明不明白不重要了,反正她已经这样了。”

    “她在哪儿。”

    “厚街。”

    “具体哪里。”

    “我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你就会去找她。找到她,你就会看到她现在的样子。看到之后,你心里那个邹连芳就死了。”

    邹连梅看着李晨。眼睛里的裂纹越来越大了,但声音还是稳的。

    “你愿意让她死吗,你愿意让那个在郴州商校给你写信的邹连芳死吗。”

    李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也不知道,对吧。所以你不要去找她。让她活在你心里,总好过死在你眼前。”

    “以后下班了你不准乱跑。”

    “下了班就回宿舍看你的书,《平凡的世界》孙少平挖煤都比你去溜冰场强,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就好好干活,再这样下去,试用期没过就被打回原形,到时候我可不会替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