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六点钟的出租屋

作品:《东莞打工妹

    李晓霞一晚上没睡。

    不是莲姐的床不舒服。

    莲姐的床比她老家那张用砖头垫起来的木板床软多了,被子上还有洗衣粉的味道,孩子吃了奶睡得香,小嘴吧嗒两下,翻个身,一只小脚丫蹬在她肚子上,热乎乎的。

    但李晓霞就是睡不着。

    不是不困。从宜章坐大巴到东莞那天起,她的骨头就没歇过。

    陈楚波带他们睡桥洞那两晚,她抱着孩子靠在水泥墩上,蚊子把孩子的脸咬了好几个包。

    孩子哭,她就用奶头堵住嘴,堵着堵着自己也睡着了。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有床、有被子、有枕头、有风扇。风扇是台扇,三个叶片,摇起来嘎吱嘎吱响,风不大,但好歹是风。

    可李晓霞睡不着。

    因为她知道了莲姐是做什么的。

    莲姐没瞒她,指了指街角那间发廊。粉红色的灯管,门口一个转灯,玻璃门上贴着“洗头10元、按摩30元”的红字。

    “那就是我上班的地方,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是做那个的。”

    李晓霞愣了五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怕。”

    “真的?”

    “我连乞丐都不如,我怕什么。”

    莲姐没再接话,把折叠床支好,又从热水瓶里倒了半盆热水,兑了凉水,用手背试了试温度。

    “给孩子擦擦身子,两天没洗澡了,脖子后面都起痱子了。”

    然后就出门了。

    李晓霞抱着孩子坐在床沿上,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确实没资格怕。

    家里那头猪卖了五百二十块,路费花了一百二,这些天花了一百多,还剩三百。

    陈楚波收了一百块介绍费,还剩两百。

    这两百块她缝在内裤口袋里,连睡觉都不敢脱裤子。昨晚在桥洞底下,旁边睡着个秃头老头半夜起来撒尿,回来的时候在她旁边站了至少五秒钟。她闭着眼睛装睡,把孩子抱得死紧死紧。

    就那么抱着孩子假装睡了半夜。

    莲姐是做什么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莲姐给她地方住,给她热水擦身子,给孩子找了件干净背心当睡衣。

    莲姐的折叠床是她来东莞之后睡过最好的床。

    李晓霞把孩子放在床上,拿毛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擦孩子的脖子。

    脖子后面的痱子红了一片,孩子被热水一碰,皱着小脸哼了两声。

    李晓霞赶紧把动作放轻,用毛巾角一点一点蘸。

    孩子三个多月了,老公还瘫在床上,下不了地。她走的时候老公说,你带着孩子走吧,别回来了,她就哭了。

    莲姐的房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子。窗台上放着一面圆镜子,镜子旁边是一把梳子,梳子上缠着几根长头发。

    墙角堆着几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卫生纸、洗衣粉、半瓶洗洁精。

    衣柜的门没关严,从门缝里露出一截吊带裙的肩带。黑色,蕾丝边。

    李晓霞把那截肩带塞回衣柜里,把柜门关好。

    凌晨五点的时候,楼道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门口停了。

    莲姐回来了。

    她没开灯,摸黑脱了高跟鞋,光脚走进来,借着窗外那一点点月光,看见床上的人影动了一下。

    “还没睡?”

    “睡不着。”

    “孩子闹了?”

    “没闹,就是睡不着。”

    莲姐没再说话,从衣柜里抽出一条毛巾,去厕所洗了把脸。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搪瓷杯,递给李晓霞。

    “奶粉,是大人喝的,不是什么好牌子,但比白开水强。”

    “我不喝,留着给孩子。”

    “孩子太小不能喝这个,这是高钙奶粉,大人喝的,你不喝你怎么产奶。”

    李晓霞接过搪瓷杯,奶粉没完全化开,杯底还有一小坨白色的疙瘩,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莲姐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

    打火机啪地一声,火光照亮了她半张脸。

    “你老公知道你来东莞吗。”

    “知道,他让我别回去了。”

    莲姐抽了一口烟,烟雾在月光里慢慢散开。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个陈楚波说给你找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他说厂里不要带孩子的女人,厂规写死了,有孩子的不要,年纪大的不要。”

    “这条规矩是真的,矩明厂的宿舍,女工宿舍十二个人一间,男工宿舍十个人一间。你带着孩子进去,哭一声全宿舍都醒了,第二天就有人打小报告。人事部一查,把你赶出去是小事,介绍你的人也得挨处分。”

    “所以我不能害李晨。”

    “你倒想得清楚。”

    “人家帮我是情分,我不能让人家丢工作。”

    莲姐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睡衣。

    “睡觉,天亮了我帮你想办法。”

    “谢谢莲姐。”

    “别谢,你也叫姐就行。”

    莲姐换上睡衣躺下,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把被子卷走一半。

    李晓霞还是睡不着。

    天还没亮,窗外的城中村已经醒了。

    楼下卖菜的摊贩开始卸货,三轮车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嘎吱嘎吱地响。

    李晓霞坐起来。

    莲姐还在睡。

    她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先把昨晚喝奶粉的搪瓷杯洗了。

    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换了一个新的。

    地板上那层灰用拖把拖了三遍,拖第一遍的时候水是黑的,第二遍是灰的,第三遍才看见水透亮了。

    墙角那几个塑料袋里的东西倒出来,卫生纸放进窗台下面的抽屉里,洗衣粉用夹子夹好口子,洗洁精瓶子底朝上控着,还能控出来几滴。

    折叠桌上的油渍用洗衣粉搓了搓,搓出白沫,再用湿毛巾擦干净。

    衣柜的门打开。

    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吊带裙归吊带裙,短裤归短裤,T恤归T恤。

    莲姐的内衣都洗得起球了,海绵垫子从布缝里钻出来。李晓霞把那块海绵塞回去,把内衣叠好,放在最下面一层。

    她做这些的时候,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

    自己到底能干什么。

    厂里不要带孩子的。

    保洁也不要,保洁得住厂里宿舍,宿舍不准带孩子。

    饭店洗碗?她问过陈楚波。陈楚波说塘厦的饭店洗碗工一个月三百,不管住,自己租房一个月至少一百五,剩下一百五根本养不活孩子。

    保姆?她倒是会带孩子、做饭、洗衣服。但谁会雇一个抱着自己孩子的保姆。

    莲姐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在东莞,穷人只有两样东西能卖,力气和身体。

    力气不值钱。

    她把手里的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上。

    窗外已经天亮了。

    莲姐也醒了。

    “你昨晚上没睡?”

    “睡不着。”

    “就为了收拾这个?”

    “反正也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莲姐起来,摸了摸窗台上的搪瓷杯,杯子上连水渍都没有,干净得反光。又打开衣柜看了看,吊带裙排成一排,颜色从浅到深。“你管这叫闲着?”

    “莲姐,我——”

    “你知道上一次有人给我叠衣服是什么时候吗,还是在老家,我妈给我叠的。那时候我十五岁,二十三年了。”

    李晓霞站在窗台边上,手指绞着衣角。

    莲姐看她一眼。

    “说吧。”

    “说什么。”

    “你收拾了一晚上,不是光为了报答我吧。”

    李晓霞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莲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上班的发廊,能不能让我去干活?”

    莲姐正要划火柴点烟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不是做那个。”李晓霞赶紧摆手,声音都变了调,“我是说,我给你们打扫卫生。洗衣服、洗床单、做饭。我看你们发廊晚上要忙到半夜,肯定没时间收拾。我给你打扫卫生,还有别的姐妹的衣服床单,我都洗。做饭也行。发廊里要不要烧水?我会烧水。洗发水用完了要灌瓶子?我也会。”

    “就这些?”

    “就这些。”

    “报酬呢。”

    “给我地方住就行,给饭吃。奶粉不要,奶粉太贵了,白开水就行。实在不行,随便给点买卫生巾的钱就够了,不给也行。”

    “不给也行?”

    “我自己想办法,可以去捡废品。看到村后面有个废品站,易拉罐两分钱一个,纸皮五分钱一斤。我算过了,捡一上午够买三片卫生巾,够用。”

    莲姐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的地方干活,你就要进出发廊,你就会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今天是洗床单,明天你就会看见床单上有什么。今天是倒垃圾,明天你就会看见垃圾桶里扔了什么。你在那个环境里待久了,你就会——”

    莲姐停了一下,换了种语气。

    “你以为当年莲姐是怎么下水的,一开始也是干点杂活,然后就有人跟你说,来都来了,不如多赚点。等你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不是那种人。”

    “每个下水的女人都说过这句话。”莲姐把火柴划燃,点上烟。“我当年也说。我有个女儿,我下水的第一天,跪在出租屋里对着她的照片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照样涂口红上班。”

    “可是我不一样——”

    “你哪里不一样,你说。”

    “我有儿子要养。”

    “我也有女儿,你以为就你自己有孩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晓霞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只是觉得,我已经没资格跟李晨张口了。他帮我找了住的地方,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我不能再让他为难,我得自己想办法。”

    莲姐吐出一口烟,看着她。

    “你老公知道你在外面这样会怎么想。”

    “他让我别回去了,那句话是真的。”

    “所以你就破罐子破摔?”

    “不是破罐子破摔。”李晓霞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是我不想让我儿子跟我一样。一辈子待在那个村里,喂猪、种地、生娃、喂猪、种地、生娃。他爹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不想他也这样。”

    莲姐看着她,看了很久。

    烟雾在两个人中间慢慢上升。

    “下午我去问问老板,老板是个女人,四十多岁,她说了算。”

    “谢谢莲姐。”

    “别谢,万一老板不答应,你别怪我就行。”

    “不怪,不管成不成,我都谢谢你。”

    莲姐摁灭烟头,往床上一倒。眼睛刚闭上,又睁开。

    “你还站着干什么,一晚上没睡你不困?”

    “我——”

    李晓霞抱着孩子,转身就往门口走。

    “你往哪儿走。”

    “出去,孩子待会儿要哭,吵你睡觉。”

    “外面才六点,你抱着孩子去哪儿,街上全是摩托车,治安队看见你一个女人大清早抱着孩子在街上晃,以为你是偷孩子的,给我回来。”

    李晓霞站住了。

    莲姐拍了拍床铺。

    “孩子哭就哭,我不怕吵。干我这行的,什么动静没听过,一个孩子的哭声还吵不到我。”

    李晓霞犹豫了一下,把鞋子脱了,抱着孩子躺回床上。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一个熟睡的孩子。

    “莲姐。”

    “嗯。”

    “你女儿现在在哪儿。”

    “在老家,我妈带着。”

    “多大了。”

    “十九了。”

    “她知道你在东莞做什么吗。”

    “不知道,我每个月寄钱回去,写信说我在这边电子厂当拉长。电子厂比皮具厂干净,有空调,穿白大褂,钱也赚的多,她信了。”

    “万一她有一天知道了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卖豆腐脑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更近了,就在楼下。

    送报纸的自行车叮铃铃地穿过巷子,有人在楼下用湖南话吵架。

    孩子醒了,小嘴拱了两下,开始哼哼。

    李晓霞侧过身,把奶头塞进孩子嘴里。孩子不哼哼了,呼哧呼哧地吃奶。

    莲姐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脑袋,嘟囔了一句。

    “下午我去问,现在先睡。”

    李晓霞闭上眼睛。

    窗外又开始热闹了,但她终于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