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进了收容所

作品:《东莞打工妹

    樟木头收容所的大门是两扇对开的铁栅栏。

    货车停在门口,车厢门哗啦一声拉开,光猛地灌进来,里面的人全眯起眼睛。

    “都下来,排队。”

    李晨被人推下车,脚落在水泥地上,没站稳,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旁边一个治安员拽了他一把,拽的是衣领,领口勒着脖子,气都喘不上来。

    “站好了,装什么死。”

    从大门到收押室,要走一段五十米的碎石路。

    路两边是红砖墙,墙上湿漉漉的,长着青苔。

    空气里有股浓重的漂白粉味,混着霉味和尿臊味。灰衬衫走在李晨前面,红裙子跟在后面,低着头,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发出一种很轻的、快要散架的声音。

    收押室很大。

    中间一条长桌,长桌后面坐着三个制服。

    “排队,一个一个来。”

    队伍从门口排到墙根,弯弯曲曲三排。李晨数了数,光他们这一车就九个人,前面还有从别的车送来的,加起来差不多七八十个。

    登记很慢。

    一个一个问。

    姓名、籍贯、年龄、厂名。

    问完了按手印,按完手印搜身。皮带抽掉,鞋带抽掉,钱和手表戒指全掏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编号登记。

    有个人带了一把折叠小刀,刚拿出来就被旁边的制服扇了一巴掌,刀被没收了。

    轮到李晨的时候,登记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副老花镜,镜片滑到鼻尖上。

    他上下打量了李晨一圈。

    “姓名。”

    “李晨。”

    “籍贯。”

    “湖南郴州。”

    “哪个厂。”

    “塘厦128工业区,矩明皮具厂。”

    “你是为什么进来的。”

    “没有暂住证。”

    “没有暂住证?”老花镜抬起眼,从镜片上方看人,“你们矩明厂是大厂,不是统一办吗?”

    “厂里说还在办,一直没发下来。”

    “厂里说还在办,那你就去找厂里,跑出来干什么。”

    “没跑,是治安队半夜查旅店抓的。”

    “半夜查旅店。”老花镜摇摇头,那表情像在说“活该”。他不再多问,把登记本往前推了推,“按手印。”

    李晨按了手印。

    搜身的时候,制服把他裤兜里的工资信封掏出来,打开数了数。

    “皮带,鞋带。”

    李晨把皮带抽出来,又把鞋带解了。皮带和鞋带被丢进一个塑料筐里,筐里已经堆了半筐了,黑的红的花的。

    “进去。”

    大通铺房在收押室后面。

    铁门打开,里面又黑又深。一条大通铺从东墙到西墙,四五十米长。

    铺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草席,草席破了洞,露出底下的木板。木板上很多刻字,最多的是“操”和“恨”。

    还有几个刻了名字,旁边刻着日期,最远的是三年前的。

    屋里已经住了三四十号人。

    李晨被推到大通铺最靠墙的角落里,那个位置最差,离门最远,离尿桶最近。

    尿桶摆在墙角,桶里半桶黑尿,尿骚味冲得人天灵盖发麻。

    灰衬衫被分到他旁边,红裙子被分到了女间。

    大通铺的门关上之后,李晨躺在草席上,盯着天花板。

    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没偷没抢,没打架,没犯法。

    就是厂里没把暂住证办下来,厂里扣了钱,每人每月十五块。钱是从工资里直接划走的,从来不问工人同不同意。

    办证的钱收了,证呢?

    有的厂拖三五个月,有的拖一年。

    有的办了也不发,人事部把证锁在抽屉里,说工人拿了证会乱跑。跳槽、辞工、玩失踪。留在厂里,乖乖干活最省事。

    “这就是命。”灰衬衫在旁边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不是命。”李晨闭着眼,“是厂里不把人当人。”

    “你现在才明白。”灰衬衫翻了个身,草席发出沙沙声,“我在伟易达干了三年。暂住证的照片拍了三回,钱扣了三年。证呢,一次都没见过。人事部那个女的,每次去问都说在办在办,办她妈个头。去年有个人辞工,去要暂住证。人事部说,你人都走了还要什么暂住证。那个人就急了,堵在办公室门口闹。最后叫保安,打了一顿,扔出厂门。”

    “后来呢。”

    “后来他去深圳了,在深圳又被查了,送到樟木头关了四十天。出来之后,人瘦了二十斤。过年回老家,他娘都认不出他来了。”

    灰衬衫叹了口气。

    那口气在黑暗中散开,跟尿骚味混在一起,很快没了。

    “我们这样,跟猪狗有什么两样。”

    李晨没回,过了一会儿。

    “电话怎么打。”

    “电话在收押室,你进来的时候看见没有。长桌上那台,打一次五块钱,五分钟。不过得排队。今天这么多新人,排到你也得晚上了。”

    “不能插队?”

    “能。”灰衬衫的声音压低了,“给管事的塞钱,最少五十。给一百的话,不用排队,直接去办公室打。那里有另一台电话信号好,能打通长途。”

    李晨把这话记下了。

    整个上午,他都在找机会。

    但不管用。

    中午放风时间,他刚往收押室方向走两步,就被一个高个子制服拦住了。

    那人用橡胶棍在他胸口点了一下,没说话,眼神里写着“滚回去”。

    李晨在收押室门口看了半天,门关着,门缝里传出来电话声。

    一会儿说粤语,一会儿说普通话,还有人在电话里笑。

    下午又试了一次。

    收押室外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全是等着打电话的。李晨排在最后面。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进去,每个人都是急匆匆地出来。

    有个打电话出来的年轻人,蹲在门口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人问他怎么了,他说家里出事了,老母亲摔断了腿,要钱,他回不去。

    李晨又等了一个钟头,队伍往前挪了不到一半。

    “这样下去,到天黑也轮不到你。”

    一个刚打完电话的中年人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只剩半根。“你要快,去办公室。给阿忠塞一百块。阿忠就是那个穿黄胶鞋的。你找到他,塞钱,他领你去办公室打。”

    “办公室电话能打多久。”

    “看情况,一般两三分钟。塞钱多的话,给你五分钟。没钱?没钱就排队。排到了就在收押室打。收押室那台电话限时两分钟。两分钟你能说清楚个屁,说一半就被挂了。”

    李晨没吭声。

    自己身上没钱,钱全被收走了。

    “钱被收走了怎么塞。”他问。

    “找同房的人借,这里有人专门放钱进来,扣在鞋垫里、内裤夹层里、嘴里。搜身不搜嘴。”

    中年人把烟头按在地上碾灭,站起来,“你找你们大通铺那个管事的,叫老冯,冯广东,他有钱。借一百出来还一百五,利息高。不过你急着用,管不了那么多。”

    李晨又回了大通铺。

    找到老冯的时候,老冯正靠墙坐着。

    五十来岁,广东本地人,皮肤黑得发亮,眼角全是褶子,据说在这里关了八个月,跟里面的人混得比外面还熟。

    “借钱?”

    “借一百,出去还一百五。”

    “你拿什么还。”老冯抬眼看了一下,眼皮垂着,像懒得完全睁开,“你身上什么都没有。进来的时候搜得干干净净。出去之后要是不还,我到塘厦找谁去。”

    “我是矩明厂的拉长,台面车间二拉,出去之后,工资还在,跑不了。”

    “拉长?”老冯眼皮动了一下,“拉长一个月多少钱。”

    “这个月拿了一千一。”

    老冯沉默了一会儿,从草席底下摸出一个塑料包,塑料包里裹着一卷钱。抽出一张一百的,递过来。

    钱是旧钞,软塌塌的,带着一股酸汗味。

    “说话算话,还我一百五,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

    “知道了。”

    “去吧,找阿忠,在办公室后面那间小屋里。”老冯重新铺开草席,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李晨找到阿忠。

    “打电话?”

    “嗯,给家里打个电话。”

    “一百块。”阿忠没抬头,手指一勾。

    李晨把一百块塞进他手里,阿忠捏了捏,揣进裤兜。站起来,用下巴朝屋里点了一下。

    “进去,两分钟,超一秒都不行,话先想好。”

    “两分钟?”

    “办公室电话贵,卫星长途。给你两分钟不错了。外面那台排队打,五分钟才五块钱。但外面那台打不出长途,你自己选。”

    李晨点点头。

    “快点,别磨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