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樟木头,你要对天下的打工人说声对不起

作品:《东莞打工妹

    樟木头收容所。

    大通铺的灯刚熄,铁门响了。

    “李晨,哪个是李晨。”一个管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串钥匙。手电筒的光在铺上扫来扫去,“起来。办手续。”

    李晨从草席上坐起来。

    动作太快,左边肋骨扯了一下,疼得龇牙。摸黑把鞋穿好。鞋带昨天就被抽走了,只能趿着走。

    灰衬衫也醒了,翻过身来。

    “兄弟,有人来捞你了。”

    李晨没说话,站起来朝门口走。管教拿手电筒在他脸上照了一下,又移开。

    “快点,外边有人等着。”

    刚走到门口,灰衬衫从后面喊了一声。

    “兄弟!帮个忙!”

    李晨回头。

    灰衬衫从铺上爬起来,穿鞋的当口整个人往前一栽,扶住墙才没摔倒。凑到门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接近讨好的急迫。

    “你出去之后,能不能给我厂里传个话。伟易达电子厂,冲压车间的莫大姐。告诉她,我陈建军被关在樟木头,让她找厂里来领人。”

    “莫大姐是你什么人。”

    “我表姐,在厂里做宿管,她男人在保安队当队长,说得上话。”

    李晨点点头。

    “传什么话,电话怎么打。”

    “厂里的电话你能打就打,打总机,转宿舍楼。找莫大姐。告诉她我在樟木头收容所,二仓。厂里不出面我出不去。别说太难听,就说关着呢,她知道怎么找厂里。”

    灰衬衫从裤腰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塞给李晨。

    “电话写上面了,我出来之后,一定把这个人情还你。”

    李晨把纸片接过来,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七位号码,字迹早被汗水洇模糊了,勉强认得出。他把纸片折好,塞进鞋帮里。

    “你放心,这个电话我一定打。”

    灰衬衫在黑暗里笑了。

    收押室还是来的时候那间。

    一个管教坐在长桌后面,眼皮半垂,手里捏着个红章。

    李晨签了字,按了手印。牛皮纸信封递过来。钱包、厂牌、皮带、鞋带,还有那九百二十块工资,钱原封未动,算这个人的良心没有被狗吃掉。

    李晨数了数,抽出一百五,递给旁边站着的另一个人。

    “给老冯的。”

    “老冯?哪个老冯。”管教抬起眼皮。

    “大通铺借我钱的那个,麻烦您转交。”

    管教接过钱,什么也没说,往抽屉里一丢。挥挥手,示意可以走了。

    李晨把皮带系上,裤腰一下子紧了许多。鞋带也穿好了,蹲在地上,用力打了两个结。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缓了缓,才看清门口那条长长的过道。

    被带着穿过收押室,经过女间门口。女间的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他想起那个红裙子,还有那两个打工妹,不知道红裙子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放出去。

    脚步没停,被管教领到门口。

    铁门开了。

    外面的风迎面扑来,没有漂白粉味,没有尿臊味,没有发霉的草席味。是夜风。带着树叶和尘土的气味,冷冷的,干净的。

    李晨跨出铁门。

    然后站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地方。

    灰墙,红砖,大烟囱。

    铁门上的“樟木头收容所”六个字黑乎乎一片。门口两个岗亭,岗亭里坐着人,烟头的光一明一灭。

    墙头拉着一圈铁丝网,几片破布挂在网上,像鸟的尸体。

    从来到走,不到一天。

    但这一天,比一年还漫长。

    想起那个在地上划“家”字的老头,想起灰衬衫。想起红裙子的歌。想起马玉华在黑屋里流下的那几滴眼泪,想起自己用拳头砸车厢铁皮的时候,血顺着手背往下流。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恍如隔世啊!

    这个地方关着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没偷没抢,没杀人放火。他们只是些背井离乡,来这个地方出卖自己的苦力与青春,讨一口饭吃的人而已。

    有的只是厂里没把暂住证办下来,有的只是下班路上被查了。有的只是暂时没有找到工作,有的只是运气不好,在发工资那天晚上带着女朋友开了一次房。

    李晨忽然想哭。

    不是为自己,是为这一群和他一样的人。

    为那个在泥地上写“家”字的老头。为那个蹲在门口哭母亲摔断腿的年轻人,为灰衬衫陈建军。

    他对着那扇铁门,轻轻说了一句。

    “希望有一天,那些打工人不用再受这些苦的时候,樟木头你能摸着良心,对天底下所有的打工人,说一声对不起。”

    风把声音吹散了,不知道要在黑夜里面飘多远。

    然后转过身。

    马路对面,莲姐站在那里。

    路灯把人照得发黄,莲姐手里攥着一个布包,眼圈是肿的。

    看到李晨从铁门里出来,第一反应是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反应是低头找东西。

    第三反应,脱下一只鞋。

    “你这个打靶鬼!”

    莲姐冲上来,扬起那只塑料拖鞋,劈头盖脸朝李晨打下去。

    啪。

    拖鞋打在肩膀上,不重,但声音脆。

    “放个假你乱跑什么!开什么房!有点钱给你烧得慌是不是!”

    啪。

    又一下,打在胳膊上。

    “你不声不响,电话也不打一个!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个没良心的!”

    啪。

    第三下,打在背上。

    李晨没躲。

    站在原地,任那只拖鞋一下一下打在肩头、胳膊、后背。

    莲姐越打越轻,声音越打越颤。

    最后那只拖鞋没抬起来,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抵在李晨胸口上,闷声哭了出来。

    “舅妈……”李晨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张了几次嘴,才挤出那句话。

    “马玉华被坏人拐走了,我该怎么办。”

    莲姐不动了。

    慢慢抬起头,满脸是泪,粉底和灰混成一道道沟。

    看着李晨,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然后松开拖鞋,一把将李晨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狠狠抱着。

    “哭个屁。”莲姐自己的眼泪还没止住,嘴里却在骂,“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天没塌,人没死,想办法,救她出来。你在这儿哭,她能自己跑回来吗。”

    李晓霞抱着孩子站在后面,孩子睡得香,小嘴偶尔动一下,像在梦里吃奶。

    路灯下没说话,只是看着李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抱孩子的手越来越紧。

    “李拉长。”她叫了一声。

    “晓霞,我没事。”

    “你身上的伤……”

    “不打紧。”李晨吸了吸鼻子,把莲姐扶到路边。

    三个人站在一棵榕树下,夜风把榕树的须根吹得一晃一晃。